“季大人这官做的,当真是好极了”。
抛下这句,杨林再不看他们,拂袖而去。
魏明等人挽留不及,于氏冲他们笑笑,转头跟了出去。
“明珠啊,你干嘛跟刺史顶着干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啊,这下好了,彻底给杨刺史得罪了,哎呀,你个孩子,说你什么好啊”,魏明对着明珠,懊恼道。
“好了,老魏,你说明珠干什么,你倒是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有什么用,一样得罪刺史”,卢正道。
“你说什么呢?你才连个屁都说不出来......”魏明转头呛起了卢正,二人吵了起来。
张兴泉皱着眉头收回视线,问道“明珠啊,当真要开棺验尸吗?”
“是的,张叔父,现在的证据,要想定葛昭死罪,确实牵强了些,如果不定,虽然杨刺史一时能满意,可是天下悠悠学子之口,如何能堵住,只有开棺验尸才能解决,就算验了之后,赵义当真是被毒死的,兴许杨刺史一时气愤过后,也能明白过来呢,这样爹爹和诸位叔伯在学子中也有了好口碑,那杨刺史就算想动咱们,也得投鼠忌器”。
那杨刺史在睦州一向说一不二,如今嫡亲的妹妹死的那样惨,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只是此时,明知道她说的都是安慰人的话,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张兴泉缓缓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明珠问道“爹爹,刚才我大致听明白争论的核心了,你能给我讲讲咱们现在的律法是怎么规定的吗?”
“咱们现在用的还是前朝的《永徽律》【1】和《永徽律疏》【2】——”
话音未落,明珠眼中骤然一亮。
是了!
她就说刚才听他们说“十恶”、“不道”、“一家三口”【3】等词怎么如此熟悉,是唐代赫赫有名的《永徽律》!
《永徽律》是唐代永徽年间的律法,后来名臣长孙无忌等人又将《永徽律》的律文与解释补充合编一体,主持编纂了现代法考生、法硕生闻风丧胆的《永徽律疏》,又称《唐律疏议》。
差不多就是现代的法条和司法解释的关系。
明珠前世虽然不是法律专业的学生,但是因为后来进了法院工作,考了司法考试,对《永徽律疏》略有耳闻,但并不熟悉。
通过原身的记忆,知道了现在的朝代叫大靖朝,是她所知道的唐代拐了一个弯,只没想到用的还是她听说过的《永徽律》。
明珠暗暗顿足,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会穿到这里来,当时一定要把《永徽律疏》三十卷,五百零二条一字不落的背下来!
*
明珠在县衙翻着《永徽律》,恶补条文,耐何都是文言文,对她这个21世纪的现代人很不友好,一字一字研究,理解起来很慢。
翻到最后一篇,书后面还少了一半。
明珠正在季父的书架上翻找缺失的另一半《永徽律》,一阵大声的嚎哭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穿传了进来。
吓的明珠手中的书没拿稳掉到了地上,一颗心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难道季父想不开,又上吊了……
正提着裙子往后院奔去,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险些摔倒,那人忙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惊喜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妹妹?你没事?”
明珠定了定神,听出刚才的嚎哭与现下说话之人是同一下,心下微松。
眼前比她高出一头的人是原身唯一的哥哥季璟珺。
季璟珺比季明珠大三岁,今年二十岁。
兄妹俩的母亲封氏,也就是季文渊的原配,在五年前就去世了,季文渊也未再续娶,天天又当爹又当娘的把这兄妹俩拉扯大。
只男子毕竟心粗些,加之季文渊公务繁忙,对季璟珺便少了些约束。
三年前到分水县上任没多久,季璟珺就与分水县的纨绔子弟们天天厮混在一起,天天摸不着人影。
刚才情急之下,一路狂奔回来,季璟珺平复了下喘息,又道“爹呢,爹怎么样?”
“爹在后院呢”。
看着爹和妹妹都无事,季璟珺松了口气,迭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听说你们上吊了,吓死我了,接到信我就跑回来了,一路腿都要跑折了。”
说着,还擦了擦额上的汗。
抬头看了眼垂落的日头,明珠狐疑的盯着他“你干什么去了?”
上午二人就上了吊,这日头都落下去了,才接到信?
“我?......”季璟珺怔了下,“我......我跟几位好友去郊外踏青去了,下山才得到信”。
视线落到院边刚抽芽的树枝上,明珠明摆着不信“你倒底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赌钱了”。
原身的记忆里,有季璟珺赌钱的印象。
“我没有”,他马上反驳,怕明珠追问,忙返身疾步往自己院里走去“你和爹没事就行,我累了,回去休息了”。
明珠哪里肯放过他,跟着他进了他的屋子“哥,你不能去赌钱,你要是再赌钱,我就告诉爹打断你的腿”。
季璟珺刚坐在厅里的桌子旁想给自己倒口水,闻言急道“你莫胡说!”
明珠还待再劝,余光扫到了桌子底下时微微一顿。
一把蹲了下去,抽走了桌子底下垫着的东西,正是缺失的那半本《永徽律》。
失去平衡的桌子歪向了一边,杯子里的水溢了出来湿了季璟珺的袖子,他忙站起身擦试,抱怨道“哎,你今天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明珠却顾不上他,一页一页翻着,眼中只有眼前的册子。
良久,明珠缓缓抬头,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1】唐代律法【2】长孙无忌等人编撰【3】十恶、不道、一家三口等设定来源于《唐律疏议》中的规定
第4章 开棺 季明珠替他摘过城外最高的桃子
与季文渊商量后,明珠跟着捕头刘宇前往府学,再次搜葛昭的住处。
现场已经贴上了封条,县衙派了人专门看守。
今天恰逢府学休息,府学中人不多,刘宇领着捕快翻箱倒柜,明珠转了两圈,便去了后面值房,去寻今日当值的博士。
今日当值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博士,自称姓齐。
“齐博士,最近赵怀民的事您听说了吗?”
齐博士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老朽当然有所耳闻,可惜了赵怀民那个学子,我也教过他,在学业上当真是灵秀,可以说在整个睦洲也拔的上尖,品性也是极好的,如果不是为了报杀父之仇,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哎,实在是不值得啊”。
“那咱们书院博士之间最近有什么选拔吗?”见齐博士未明白她的意思,明珠又补充道“就是存在什么利益冲突吗?”
“没有,我们这些府学的博士,虽然是吃皇粮的,不同于一般的私塾老师,除了自己出去单设私垫,再就是升上国子监当博士,要不然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齐博士的眼神望向了远处,似是陷入了回忆“就七年前,国子监有那么一次机会,结果赵义去世后,国子监又改在别的府学抽调了老师,这些年就再没动静。”
说到赵义,齐博士又惋惜道“那赵怀民跟他父亲一样,都是个极好的,赵义那时候还与我说过,想把名额让给葛昭,自己在这小地方陪夫人孩子厮守一生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就好,却没想到......倒是老天开眼,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那个杯子,好多年前我也见过,只是近些年他不太拿出来了,估计是心虚吧,如果可以,对赵怀民那孩子网开一面吧......”
半晌后,明珠握着齐博士捺印的证词,脚步沉重的迈出了值房,去寻刘捕头。
她思索着齐博士的话,一边穿过回廊,一个没留神跟侧面转过来的人撞了一下。
“季明珠?”
明珠趔趄了一下,忙扶住廊柱站稳了身形,闻声抬起了头,是一个俊美的男子。
当真冤家路窄,正是原身那便宜未婚夫林允安。
对方正皱着眉头看着她,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明珠理了下裙摆,没打算理会,面无表情准备迈步离去。
林允安对她的表现有些意外,微瞪双眼,下意识的唤住了她“季明珠!”
明珠暗自翻了个白眼,立在原地“林公子有事?”
对于她这冷冰冰的态度,林允安很不适应。
此前季明珠对他宝贝的眼珠子似的,他说的话都当做圣旨一样,总是缠着他,让他烦不胜烦。
有一年,被她缠的烦了,他随口说想吃郊外山上桃林中最高的那个桃子。
她就屁颠颠的爬上了山,宝贝似得给她摘了回来,腿都摔坏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敢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