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足以晏行止厘清背后款曲。
那群人虽已用不上此女对付他,可她公然害他们吃瘪,实在令人不忿,又岂能容她毫发无损地走出大牢?
心狠手辣的伴婆便是殷鉴。
她倒也算聪明,晓得来官府门口避难。
可这个要求,却谈不上简单。
他和她的关系已经名声在外,贸然接触只会落人口实。
衣服下摆传来的力量却完全不容忽视,牢牢牵着晏行止的腰往下坠。
如同行将溺亡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女人,羸弱的女人,再不能在故乡待下去,也就没有家可回,除了死亡以外,几乎别无结局。
晏行止呼出一簇气,挪开了眼,淡声道:“起来吧。”
霍香一时却分辨不出这是答应还是拒绝。她心头满是恐惧,只想要个明确的答案,忍不住喊:“大人……”
他睨了她一眼,有点不耐烦的。
霍香霎时收声。
此时可不是讨人厌的时候,而此人既没一走了之,大抵还是有望的。
霍香想到,缓缓点头道了个是,小心翼翼撑着地站了起来。
不知是受伤未愈还是淋雨久蹲,站起来的刹那,霍香眼前竟有些花,腿也不住发软。
而晏大人已有转身要走的架势。
霍香紧跟着抬腿——
她极力想平衡身躯,却耐不住眼前一黑,那一步最终也没迈出去,整个人径直往前扑去。
旁边的远山愕然,赶忙伸手去扶,余光里已转过一点头的公子比他更眼疾手快,回身一拦,就将人揽腰架住。
黄油伞落到地上,被风带着滚了半圈。
耳边帽翅震动渐平。
少女整个挂在晏行止臂弯,腰软得几近对折,浑似只没骨头的猫。哪怕她身上的衣料吸足了水,也没多少重量。
毕竟她也没几两肉,那腰也不过他双掌掐住的细度。
晏行止恍然意识到一些荒谬的念头,当即扭头喊:“远山!”
“哎!”远山反应过来,便伸手去接人。
毕竟他家公子最是爱洁,又讨厌女人往他身上贴。
公子却未松手。
晏行止本欲将霍香交给远山,可一对上他的视线,又觉得不妥,有损男女大防,于是没好气道:“撑伞!”
“哦哦哦!”远山恍然大悟,赶忙将伞移到晏行止头顶。
一把伞当然遮不住三个人,晏行止又打横抱了落汤鸡一样的霍香到车上,整片前襟都润湿了。
直到晏行止把人交出去,又交代了请郎中,才算解脱出来。
荒唐之感油然而生。
晏行止坐上马车返程,愈发感觉到胸前的凉意。仅这么一会儿的接触,那层水意竟已浸透到了最里层的亵衣,皱缩成一片,紧密地贴着他胸膛,黏腻不堪,仿佛趴着只水鬼。
晏行止忍不住拨开些许领口,扭了扭脖子。
低头时,却见地上落了一个荷包。
晏行止俯身捡起,触手亦是一片濡湿,还沾着一层浅薄的灰。
真脏。
晏行止蹙眉。
***
霍香醒来已是白天,日光充盈室内,明亮照人。
她躺在架子床上,身上盖着青缎的软被,四周亦悬着素纱帐子。
房内一应器具皆简素,却样样俱全,窗明几净,门外还会时不时传来两声叫卖吆喝。
客栈?
霍香疑惑,身上还残留着病后的头重脚轻,费了点力气才撑着身体坐起,想探明这是何处。
“哎哟,你可醒了!”门口忽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的惊呼,三步两步便踱到了她床边,摸了摸她额头,很是庆幸道,“烧已经退了。”
霍香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气弱问:“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这是福来客栈,我是这儿的老板娘,”女人回答,顺手在霍香腰后垫高了枕头,扶着她坐好,“昨天夜里晏公子把你送来的。”
霍香讶然,“他也住这儿?”
老板娘笑着摆手,“原是住我这儿的,还住了个把月呢,八月底搬走了。”
八月底,正是晏大人身份由暗转明的时候,自然要移居官署。
霍香又试探问:“他……可留了什么交代给我?”
老板娘摇头,“只留了二十两银子,让我请大夫给你看病,好好照看你。大夫说,你内忧外患,又受寒着风,宜静养休息。你饿了吧,想吃点什么?我让人给你去做。”
霍香淡笑,“我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嗯,”老板娘忖了忖,“那我让人给你熬点粥吧?养胃。”
“好。”霍香轻轻点头。
“成。”老板娘说着,便欣然去了厨房吩咐。
霍香瞧那槅子门打开又关合,也慢吞吞躺回床上,裹紧被子,用自己还有些晕乎的脑袋,重新思考起晏大人那时的态度。
二十两,除去医药,在这么齐备的客栈吃住,最多两个月就会花光。这是对她的暂时安置?
暂时之后呢?他会管她的吧?
霍香如是猜测,可没个准信,心里终究放不下。他们那群人也真是,总不愿意说个明白话,就让人做蛔虫,钻研来钻研去。
就如此过了三四天,霍香的风寒已大好,身上的鞭伤也结了痂,等待脱落,而晏大人还未曾出现一次,连派人询问也没有。
霍香心头愈发惴惴,搞不好晏大人就是把她扔下自生自灭的意思。毕竟一个连簪子也想好不认的人,肯定不是善茬。管她的闲事,对他委实乏善可陈。
又或是让她耐不住自己走?
她至少得去打听一下,京城来的钦差可曾回去。若是没回去,她还能抱着希望等等,抑或做点别的;若是回去了……她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然现下的情况,她并不便离开此处,以免暴露行踪,所以这几日霍香都不曾踏出房间。
那便只能请老板娘帮帮忙了。
霍香合计好,便站起了身,双手捏住门上的铜环,打开——
那一粒寒鸦样的痣扑窣着便飞进了霍香眼帘,晏大人正站在门口,一身笔挺,仿佛一堵高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霍香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方才把来人尽收眼底,也想起了行礼,连忙屈下膝盖,“参见……”
她又暗暗抬眼瞧了瞧青年的衣服,是一身闲然的直裰,于是称呼:“公子。”
“嗯,”晏行止喉间压出一个浅淡的音节,示意她起来,又问,“要出去?”
晏大人既来了,霍香当然也没有必要再出门,别反而让他讨厌她多事打听他的行踪。于是霍香摇头,“只是想下去找老板娘借针线,奴婢那衣服破了,得补补……”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低沉的“噗嗤”,旁边的远山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
霍香不由看去,晏行止也微微侧脸投去一点视线。
远山感受到自家公子斜来的目光,虽没生气,但也没好色,自知失态,干咳一声,站直站好。
缝缝补补又三年,于贫苦人家而言再是正常不过,而在清贵如晏氏,府中家仆都不会穿有补丁的衣服,那样太损主人家的颜面。
霍香但笑,抬手往屋内一比,请道:“公子先进屋吧。”
晏行止这才收回目光,提步跨过门槛。
远山正要跟上,只听前面的公子不咸不淡扔来一句:“你在外面守着。”
又守门?
公子和这位姑娘到底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远山疑惑腹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双手揣袖,柱子一样把守在门口,又忍不住暗暗竖起耳朵。
一如那日,只能听见些细碎的说话声,完全听不出来具体在谈什么。
屋内,并没有如同黄家严府那般正儿八经待客的坐席,不过一个用饭的圆桌。霍香抽出帕子,拂了拂桌凳,请晏行止坐下,又提起案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奉向他。
却见晏行止抬了抬手,是拒绝的意思。
客栈里哪有什么好茶,又泡久了,连那点子微末的茶香也散了个干净,不过一杯澄黄的苦水。
霍香手中动作一顿,微笑了一下,将茶放到了一边,自己也退了半步,垂头站好。
这还是晏行止第一次见好端端站着的霍香,身量高挑,愈发显得身形细长,脸蛋也略尖,梳着最简单的双环,垂着两束发在身前。
一副没长开的样子。
晏行止双手搭在膝上,手指在衣摆上轻点了点,声音有点发紧:“你,今年多大?”
霍香不曾料到开口最先问年龄,愣了一下,回答:“回公子的话,十七。”
晏行止肩膀松了松,身上的紧绷气也不自觉散了些,接着问:“你叫怜玉?”
霍香是黄子明转赠严学兴的奴婢,按理有转赠契书附卖身原契一则,但严府查抄的东西实在太多,两份契书早对应不上。晏行止早前就没能查清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