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119)

  霍香看着春慧熟悉的脸,忽然笑了,故意拉长了声音吓她:“是鬼啊——”

  “大白天的,鬼怎么会太阳底下走?”春慧倒不真怕,几步上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不是死了吗?葬得可风光了,我们还去吃席了……”

  远山也是真没亏待“她”,该有的排场一点没少。

  “乌龙而已,”霍香挠了挠头,冲春慧牵的小孩儿努了努下巴,“这是谁啊?”

  “我女儿晴晴,”春慧指着霍香,示意女儿,“叫香姨。”

  “香姨。”小孩儿甜甜地喊,还不是很会说话,含含糊糊的。

  霍香觉得自己被叫老了,但按辈分是该如此称呼,点头应了一声:“真乖,等下给你买糖吃。”

  她又望向春慧,“你什么时候成亲的?和谁啊?”

  春慧道:“也快三年了,就是咱们村,那个县衙的捕头。”

  霍香惊喜,“那敢情好,还是公门的人。”

  春慧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便一边说着话,一边结伴回了荷花村。

  当年洪汛,她家房舍被淹了半层,后面修缮了一轮,和记忆中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推门进去,还能看出远山不久前在此生活的痕迹——几根劈好的柴火整齐地码在墙根,碗瓢盆也都齐备。

  霍香把包袱放下,简单收拾了一番,又把那盒坟前的土供在堂屋角落,准备过几日送去她爹坟前,顺便去祭拜祭拜那个为她假死的姑娘。

  接着,她包了一份份子钱,送去给春慧——因皇帝驾崩,百日内要服素除红,霍香就用黄纸包了,几钱碎银,不多。

  春慧推拒:“我都成亲快三年了,还补这个?”

  “那就当给孩子的。她好歹叫我一声姨。”霍香顺势将黄包塞到晴晴手里。

  小女孩不知是什么,只觉得黄纸包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很新鲜,便欢喜地收下了。

  “你这孩子。”春慧嗔了一句,到底没有再推。

  两人虽然几年不见,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此后便时常结伴去扬州城里逛。

  然而皇帝新丧,满城缟素,红灯笼都换成了白纱灯。戏班子不敢演唱,勾栏瓦舍也安静了。

  春慧叹道:“这皇帝一死,街上都冷冷清清的。可盼着这三个月快点过完。”

  霍香本还在笑,听到皇帝之死,忽然有些神游,只嘴上淡淡应着。

  忽然,她怔在原地。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匆匆而过,穿着身青色直裰,背脊微曲。

  章衡?

  霍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面对害了自己母亲的人,她又怎么可能看错?

  可他不是被贬江西芜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回京经过扬州?

  “怎么了?”春慧走出几步,不见霍香跟上来,回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熟人了?”

  霍香回过神来,下意识摇头——

  脖子方才转过一点角度,她便停住了,最终还是握住了春慧的手,殷切问:“春慧,能不能拜托你相公,帮我捎个信到京城,打听一个人?”

  “谁?”

  霍香张嘴,似乎是过于阔别,以至于有些停顿干涩:“京城晏家三公子,吏部侍郎,晏行止,晏度卿。”

  春慧懵懂点点头,回去后便让丈夫写信进京,托相熟的驿差打听了。

  霍香在家等着。

  她以前强迫自己不去想,就像在杭州,再孤独的中秋,忆起一点,也会立马将那些念头按下去。她一向很擅长把多余无用的想法按下去,尤其是关于他的,就像他除夕夜赠她洒金笺、给她带父母的消息、他抱她时想起那新娘凤冠上的珠子。

  如今念出那个名字,等着他的消息,似乎每一天都变得焦灼。

  终于,春慧带了消息来:“你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六部,大概一个月前,被贬为饶州知府。晏家老爷好像也到地方任祭酒了。”

  霍香正在削甜瓜招待春慧,听到这话,手中的小刀陡地一飘,擦着她左手食指而过,直接削下了一小片皮肉。

  血流如注。

  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到裙摆。

  她竟没觉得疼,只觉得那刀口凉得厉害,像在手上开了一道细缝,把全身的力气都漏了出去。

  “天爷!”春慧连忙掏出绢子,冲过来给她止血,“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香这才觉出疼来。

  十指连心,那痛意从指尖一路蹿到心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穿了。

  她捂着伤口处的手绢,看着慢慢洇红的白绢,眉头忍不住蹙紧。

  一朝天子一朝臣。

  果然,皇帝一死,京城的格局大变。小豫王继位,权柄重新回到薛邓之手,章衡复起,曾经炙手可热的晏行止反被贬江西饶州,又或本来就是章衡的报复。

  章衡回京复了职,自然有的是手段对付旧日政敌。

  虽说朝堂上的纷争,从来不止私怨,但也不能排除晏行止当初对章衡的针对,没有受到她娘孙金花之死的影响……

  可她似乎已经没有立场,去过问这些事。

  霍香这样想着,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收紧着。血已经慢慢凝固,绢子粘在伤口上,一扯就疼。

  春慧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听到了吗?”春慧也察觉了霍香的心不在焉,推了推她,“你这裙子上都是血,快点换下来泡水,不然要不好洗了。”

  霍香这才回神,迟钝地点了点头,起身去了里屋。

  她打开衣柜,找出干净的衣裙,忽然碰到一个细长的布包,硬硬的,被放在最里层。

  她愣了愣,拿出来,慢慢打开。

  是两支簪子。

  一支珍珠簪,珠子虽不大,却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是孙金花留给她的礼物。

  另一支是玉簪,祥云样式,玉质莹润。

  死去的已经死去,活着的还在活着。真到了死亡那样无可挽回的局面,是否要再一次肝肠寸断、悔恨终身?

  霍香摩挲着玉簪,看了良久。

  “香香,好了吗?”

  外头,春慧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有点担心,进去问,却见霍香在收拾细软。因为食指受伤,只能翘着兰花指,动作却又快又急。

  春慧愣住,“你这是要干什么?”

  霍香分神道:“我要出门一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看看那些你要不要——”

  她指了指院子里咕咕叫的母鸡,“要我就卖给你,不要我就去问问别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江西。”

  “去江西做什么?”

  霍香把最后一支簪子用布裹好,仔细放进包袱,打好结,对春慧笑了一下。

  “去见一个朋友,”她道,“还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重新从扬州启程。

  去江西的路却并不好走。

  原本沿着长江一路西行就可以抵达的地方, 却赶上五月连绵的雨季。离开扬州时,天还算晴朗,行到庆州, 雨一阵密过一阵, 风大浪急, 客船停航,霍香只能改走陆路。

  她去租车。车夫听说她要去饶州, 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鄱阳湖那边一直在下大雨,路特别难走。姑娘你不知道吗, 还要去?”

  饶州即在鄱阳湖附近。

  霍香又接连问了好几个人, 都是如此答复。有说路断了, 有说水把前头的镇子淹了,劝她趁早回去。

  她已然走完一半多, 当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只能另辟蹊径,不再说自己往鄱阳湖方向去, 而是把路程拆成短途,今日说去这里, 明日说去那里,一点点往西边去。

  天气本就没有一日晴好,道路泥泞,还要三番四次找车换马, 行得就更慢了。

  霍香闷头赶路,只担心晏行止跟那苏东坡一样,人还没到贬谪地,下一封贬谪的圣旨已经下来了——毕竟贬谪没有尽头。苏东坡当年就被一贬再贬, 最后到了海南。若他也这样,她可能就不是那么想去了。

  最后一段路,暴雨连天,再无人愿意上路,她只能徒步。

  雨水把天地搅成一片灰白,斜扑而来,哪怕撑伞,浑身上下也没一处干的,发丝贴在脸上,鞋上满是泥水。风大时,伞也被吹跑。

  就这么接连走了两三日,终于到饶州城下,她也几乎脱了形。

  守城兵士见她一个年轻女子,满身污泥,只当是逃难来的,给她指路:“城西是收灾民的地方。施粥施药,都在那儿。别乱跑添乱。”

  霍香连忙摇头,“我不是来避难的。”

  她心中一动,接着问:“请问尊驾,你们的知府大人,可是从京城调来的,晏行止,晏度卿?”

  兵士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你是谁?怎知我们府台大人的名讳?”

  “我……”霍香撑紧伞,勾了勾沾在脸上的头发,斟酌道,“是他的一位故人,特来拜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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