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兵士把她上下一扫,狼狈至此,也不像什么达官显贵,露出好些不信。
但他们这位新知府,年纪轻轻,性格却十分刚毅,治下更是严格。他们也不敢太怠慢,只道:“下面发大水,府台大人下县看堤去了,不在衙门。”
“哪个县?什么时候回来?”霍香追问。
“那哪晓得?下面那么多个县,今天去这个,明日去那个。雨这么大,谁能有个准数,我们也有五六日不见府台了,”兵士有点不耐烦,“你进不进城?后面还有一堆人呢。耽误了救灾之事,府台回来要问罪的。”
霍香后知后觉“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进了城。
城中一片湿漉漉的混乱。街面漫着水,能没过脚背,铺子大多也关了门。
霍香缓缓走在路上,看着满目淫然,不由蹙眉。
天道如此,人何以堪。晏行止也是真的运气不好。才贬到饶州,就遇到这十年不遇的大雨。一个不好,他怕是真要歩苏东坡的后尘,饶州也呆不下去,要到岭南去吃荔枝。
她千辛万苦而来,却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正叹着,一个妇人跌跌撞撞从她面前跑过,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霍香本能地伸手去扶,妇人的身子便软软地靠到了她臂弯里,一手撑着伞,一手还紧紧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闭着眼,脸颊通红。
霍香探手一摸,滚烫,惊问:“这孩子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妇人哭道:“家里被淹了,孩子也感了风寒,没有药吃,一直不好。我听说城里有义诊,这才带孩子来看病……”
“没人陪你吗?”霍香问。
“都在坝上呢。”妇人答。
霍香点点头,见她又是孩子又是伞的,实在兼顾不来,便送了她一程。
官府征用了城西的祠堂做安置所,里面挤满了伤患,大夫却没几个,忙得脚不沾地。
霍香把那妇人安顿到角落,久久不见大夫过来问诊,便自己去找药。
倒熬有驱寒的汤药,分发给病患,却不是给小孩子喝的剂量和配方,得单独抓。
煎药的药童无奈摇头,“我们也不会,你去问问师傅吧。”
顺着他们的指向看去,一个老大夫正在给一名伤者固定断腿,满手血污。
老大夫听了霍香的话,头也不回,语气很有点焦躁:“我这也暂时腾不开手。你先等等吧。”
霍香道:“你告诉我药材放在哪儿,我去弄就行。”
老大夫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他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的药童带霍香去储药的地方,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霍香仔细配出一剂小儿退热的药,又去兑了温水,教那妇人给孩子擦身。
才忙完这孩子,便有人冲她喊了句“搭把手”,大抵是把她认成了帮忙的大夫。
他们抬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小腿上赫然一道长条口子。
几乎没有多想,霍香撸起袖子,寻到缝合的针线,便坐到了病人跟前,利落处理了。
这一援手,便接二连三有人来找她看。
如此情景,倒让霍香想起家乡的水灾。他爹也会跟其他郎中一起,给伤者看病。他爹不赞成她学医,使唤起她来可得心应手,也是人手不够,她就跟她娘一起,帮忙熬药。
老大夫忙完一轮,过来看见霍香在给人缝合,有些吃惊:“学过医?”
霍香点头,“在乡里给人治过些小病。”
“这可不是小病的手艺。”老大夫多看了她一眼。
处理伤口的手法干净老练,绝非寻常乡野医婆可比。在小地方看病,或许还是个全才。
老大夫便蹲了下去,放低了语气道:“府台大人专门吩咐了,要施粥散药,不可驱逐百姓。那些严重的伤患,全送到这儿来了。我们人手不足。姑娘,要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吧?灾后也有补贴。”
他们都是征调的大夫。
但他没说,补贴就是意思意思,实则没多少,来这儿的主要还是医者仁心。
霍香转头看去,略微犹豫,便应了下来。
反正帮一个是帮,帮两个也是帮,她没找到人,总得找些事做,还解决了吃住的问题。
从此霍香便跟着一起义诊,帮着清创、缝合、开方。
暴雨下了五六日,也没有停歇的迹象,不是今日这个县冲了桥,就是明天那个县涝了水,堤上更是不分日夜有人值守,送来的病人也只多不少。
这天,老大夫接到官府消息,余县水势汹涌,山体崩塌,伤了不少人,要组织一批大夫和药材送去。
老大夫知道霍香厉害,便让她一起去。
余县的水已经漫过膝盖,城外的圩堤上黑压压的都是人,官兵、役夫、百姓,扛着沙袋来回奔走。
县衙在高处的庙宇设置了避难所,又在庙前扎了棚子。霍香就在棚里专门照看伤者。
他们有时候也会跟她发几句牢骚。有人老娘死了,还没来得及安葬,水就来了,现在大抵也找不到尸首了。
“别哭了,”霍香安慰道,“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左右都是入土了。你这伤口才是,再激动要裂了。”
声音被滂沱的雨幕稀释,只剩下砸在棚布伞面的哗声。
数十丈外,一个高瘦的人影撑着伞,正与几个吏员交代着堤坝寻访。他身上的红色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偶尔抬手在舆图上指点。
他抬头远眺圩堤,忽然住了口。
目光越过重重雨帘,落在高坡上的棚子里。一个女子正背对着这边,俯身为伤者包扎。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草草挽在脑后,身形单薄,动作却从容利落。
只是一眼的时间,又有急凶的雨水从眼前降下,水汽弥漫,视线模糊,他还是第一眼捕捉到那个背影,心里浮起那个名字。
大抵是他看错了。
她不可能来饶州。
晏行止如是想,握伞柄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云靴踢起满是泥水的下摆,朝坡上迈了半步。
“大人——!”
远山忽然疾奔上来,急声道:“大人,朝廷来人了,有圣旨!”
晏行止身形一顿,心想大概是抗洪的旨意,他早些时间向京城也去了函,便转过身,跟着远山下堤。
临走时,他又分目望了一眼那坡上的棚子,女子的背影已被一个搬药箱的人挡住,再看不清。
余县县衙,钦差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冒雨前来,也是一身雨水泥点,见晏行止进来,叹道:“晏大人真是身先士卒,可让我们好找。”
晏行止拱手,道:“实在是雨势过大,不可不慎。此处简陋,还请上差恕下官衣衫不整之罪。”
“明白,事急从权,”钦差说着,拿出明黄卷轴,神色一正,“大人接旨吧。”
晏行止撩起官袍,伏拜下去。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面前积成一小滩。
钦差徐徐展开黄帛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霪雨连绵,江潮并涨,南直隶危若累卵。着饶州知府晏行止,即于所属水口开堤泄洪,以保南直隶漕运民生,毋得延误。钦此。”
晏行止听完,伏在地上的身体明显一僵。他缓缓抬头,脸上的雨水和他微敛的眸子一样冷。
“开堤泄洪?”他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霍香:千里送劳动力。感觉后面的剧情可能会有些无聊……看了一下地图,查了点资料,这个地理位置好像不太对,但既然是架空,就先暂时这样吧,后面再一起订正。
第104章
开堤泄洪。
意味着把那些百姓日夜苦守、朝向余县的堤段, 亲手掘开,让水灌进饶州。饶州大半州县,都将付诸东流。
晏行止几乎有些错愕地望着宣旨的钦差。
钦差仍旧笑意微微, 似乎看不出晏行止脸上的惊异, 将圣旨合上, 双手递到他面前:“晏大人,接旨吧。”
晏行止没动。
他仍跪着, 沉声问:“朝廷如何会有这样的旨意?此时开堤泄洪,堤下数以万计的田舍人家,顷刻尽毁。”
钦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略直了直腰, 劝道:“晏大人, 你说的我明白,朝廷也明白。可如今这雨势, 鄱阳湖水位一日高过一日, 下游也水涝成灾。若再不开决,万一湖堤自溃, 水淹下游,那便是灭顶之灾。”
晏行止道:“朝廷远在应天京师, 不了解此处情况。如今虽然水势凶猛,堤坝尚能支撑,并未到非弃不可的地步。万不可自乱阵脚。”
钦差叹道:“晏大人,你也是翰林出身, 任过六部之事,如何不明白?南直隶,是我朝二京,也是龙兴之地。前年大水, 淹了半省,民间都说天时不和。下游还有苏杭一带,都是生产粮食、丝绸的重镇,也要跟着一起出乱子,再不要说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大人比我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