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愣了一下,怔怔抬头,晏大人已经一派从容闲适地转身出了门,徒留她在原地嘴角微僵。
她耍了个心眼子,特意说是诗烟的交代,结果晏大人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光看到她翻起的袖子了。
也是,晏大人金尊玉贵、日理万机,哪会在意下人干什么活儿,都是应尽之责罢了。他更不晓得该怎么干活,不然也说不出不要挽袖子的话了。
不撸袖子怎么打水,那不都得弄湿吗!
晏大人也真是陆夫人教出来的,循规蹈矩,正当得体。
霍香嫌弃地抿了抿嘴。
正房门口,诗烟拿着衣服出来,见到刚才两人相对说话的情景,牙根紧了紧,高着声音喊:“藿香!过来!”
霍香听到那不太善的语气,眼尾绷紧了,赶忙放下手里打水的活儿,凑上前去,含笑问:“姐姐有什么吩咐?”
诗烟一把把手里的白绫中衣塞给了她,命令道:“去把这些洗了。”
又很是体贴地叮嘱:“这些都是公子的贴身衣物,用的都是上好的绸料,经不住捶搓,只能手揉,你可千万小心了。弄坏了,可有你好看。”
这是不能借助工具的意思。
霍香笑了笑,福身道是,便又去搬了小马扎,坐在井边,开始洗衣。
气候冰寒,从井里打起的水,初初触碰起来竟还有几分暖意,慢慢就凉了。所幸晏大人是个爱洁的人,更别说贴身穿的里衣,一点显眼的脏污也没有,稍微搓洗几下便干净了。
忽然,一道影子投到她脚边。
霍香抬头,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约摸十四五岁,手里提着烧水壶,正在歪头看她。
霍香总觉得此人眼熟,再一细看,好像正是昨天进攸宁居,诗烟训责的烧水丫鬟。
小丫鬟指了指她面前的洗衣盆,很是不解问:“怎么你住前面,还跟我们干一样的活儿?”
霍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都是下人,还分这些?”
“当然分啦!”小丫鬟理所当然道,“给的钱也不一样多。”
晏家内宅,丫鬟仆妇分三等,月钱也不同。三等丫鬟主要做些洒扫的粗使活计,一月五百文;二等是贴身伺候主子的,一月一两;一等则是夫人、太夫人那般当家人跟前管事的大丫鬟,一月有二两。
霍香其实也不晓得自己算哪一等,没人同她说过,不过看飞烟对她的安排,大抵不是做粗活的,陆夫人大概也要给晏大人和太夫人几分面子。然则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人家自恃年资高,要给她下马威,也只能生受着。
其实这后宅里,哪有那么多三六九等,不过是主子和奴才的区别。而真正有权有势、定人生死的,没一个耍威风的。倒是原本什么也没有的,抓住一点权力,偏爱作威作福。
要不怎么说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呢。
霍香只是笑,继续搓洗手间的衣物,发出噗呲噗呲的皂水滑声。
“我给你添点热水吧,”小丫鬟蹲了下来,“你手拿出来,别烫着。”
“谢谢!”霍香连忙抬起手,“我叫霍香,你叫什么?”
“我叫双儿。”她一边倒水,一边咧笑。
话音刚落,灶房里头的张婶叫她烧柴。双儿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把剩下的热水都倒进了另一个干净的桶里,留给了霍香,自己接着忙去了。
霍香心头好不感激,又担心那热水变凉,三下五除二就兑成温水把衣服洗了,晾了起来。
及至午时,霍香又和双儿一起吃了饭准备午憩,却听另一边的诗烟在尖声喊:“藿香!你过来!”
双儿脸色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霍香也心里叹气,面上还要摆着笑贴上去。
却不等她开口问什么事,诗烟手臂一扬,就把晏大人那件半干半湿的里衣甩到她脸上,斥道:“你瞧瞧你做的好事!”
霍香展开面上的衣服一看,前襟处不知怎么竟破了一道指节长的口子,内里纤细的经线齐齐断裂。
霍香摇头道:“我晾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那你说这是哪来的!”诗烟很没好气地训斥,“我说让你仔细些,还这样毛躁!果然不是个会干事的!还敢狡辩!”
诗烟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外头观望的人也越聚越多。
若换个胆小内向的,大抵要慌张委屈得哭了。
霍香又想到诗烟昨日训斥双儿的场景。
之前那些磋磨,若说是要彰显自己的权威、压制新人的气焰,这会儿的不依不饶,大抵是要她打心底畏惧顺服。
这样的人,绝不会见好就收,不然她之前的那些笑脸也不至于换来如今的结局了。人家只当她点头赔笑,是个好拿捏的。
错处,也绝不能轻易忍认,否则不晓得以后要被怎么蹬鼻子上脸,再被陆氏拿住,把她撵出去。
霍香等诗烟训累了停下,才开口:“我瞧着,这口子边缘齐整,像是剪子、刀子之类的锐物割破的。我才来,房里没有这些东西,也没找人借过。再说,若真是我弄坏的,哪敢这么堂而皇之晾着?怕是这处人来人往,有人不小心碰坏的也说不定。”
诗烟语噎了一瞬,继续道:“既是你浆洗,损坏了自然也是你负责!”
霍香颔首,“是这个说法。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想如何补救。不然公子追究下来,恐怕不止我这个清洗的,院中看守的,又或负责监管的姐姐,都要被追责,就不好了。”
虽然霍香觉得晏大人根本没闲工夫管一件衣服破不破。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闹到主人家面前,也真是不怕讨嫌挨骂,还会显示自己的无能。诗烟也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罢了。
那她也小题大做一下好了。
诗烟哪里听不出其中的威胁,下意识往前逼了半步,便欲发难:“你……”
霍香比她更快往后退了退,低头道:“我见识浅,若有哪里说得不对,还请姐姐拿个主意。或缝或补,办起来才好。”
诗烟冷笑,“缝补?就凭你那双乌鸡爪子?你以为公子是什么人,晏家是什么地方,看得上……”
“好了!别吵了!”诗烟话未说完,人群里陡然炸出一个声音,掷地如金。
作者有话说:
小晏不管事啊
第20章
飞烟本在自己屋里,双儿急急忙忙来找她,说是后面在吵架,她才赶过来,便见这副剑拔弩张的架势,连忙站到二人中间,挡住。
飞烟又瞥了一眼霍香手里破了洞的衣服,打圆场道:“左右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公子早上也说了,里头的线扎人,不要了,何苦争哉?只当是不小心碰坏了,下回注意便是。大家也别乱嚼舌根,省得惹公子烦心。”
最后一句是对所有人说的。
诗烟瞧她们两个站到一边,旁边看热闹的仆妇也开始幸灾乐祸,大抵是没见过她吃瘪,纷纷掩着嘴,发出细碎的偷笑声。诗烟脸上愈发挂不住,不愤地哼出一声,用力排开了聚集的众人,便离开了此处。
飞烟也松了口气,疲乏地交代霍香:“衣服,扔了吧。”
说罢,便摆着手带着其余人散了。
双儿这才从人堆里露出来,小跑到霍香跟前,关心问:“你没事吧?”
霍香摇了摇头,又看了眼手里的衣服。她一想到这么压人的阵仗,竟然只是为一件本来就要扔掉的里衣,只觉唏嘘。
霍香感谢了双儿去找飞烟解围,又冲刚才诗烟消失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问:“这个诗烟,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双儿一脸惊讶,“你怎么晓得?”
“猜的。”霍香道。
霍香在风华堂时,陆氏那样不喜欢她,周围的仆婢都老实本分,不曾给她甩脸子,可见陆氏对下人的调教与偏好。嚣张如诗烟,却能来攸宁居伺候,肯定有点门路。
双儿因答:“原是之前有个丫鬟不规矩,勾引公子,被夫人撵了出去,又派了诗烟来。大家都说她以后要当姨娘,她也总仗着夫人抬举,高人一等,什么好东西都想占着。”
说到后面,语气已经有点嫌弃,又担心道:“你如今得罪她,只怕她在夫人面前,对你没好话,告你状也说不准。”
霍香讪笑。就算她捧人家的臭脚,恐怕也没好话,再不要说陆氏本就对她有意见,也不必旁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已经很够味了。
但她只要不犯大错,陆氏的手就伸不到攸宁居。
不过陆氏会钟意泼辣的诗烟,倒颇有点出乎霍香的意料。
霍香抖了抖手里的衣服,云淡风轻道:“要告怎么都会告的,她的手段也未必光彩。倒是你,和我走太近,恐怕要被迁怒。”
双儿闻言,神色一暗,不自觉低下了头。
她虽不喜诗烟,可心底还是怕的。
霍香说出那话,便是提醒,只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我先去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