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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霍香便和诗烟彻底结下了梁子,事情也不负所望地越来越多,每天从早忙到晚。幸亏有双儿每每暗中给她添热水,谈不上辛苦。
双儿有时候让霍香去找公子说理,毕竟她是公子带回来的人。
霍香每次只能笑笑。且不说晏大人每日大清早出去、大半夜回来,难得说上话,诗烟表面也只是给她派活儿而已。以她和晏大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别状未告成,反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
工谗离间,自来是门学问。
两人就这么谁也奈何不了谁地周旋着,转眼便到了初六,晏府发月钱的日子。
霍香正式进入晏家不足一月,月钱按天数折成了钱币,串成一吊。这还是霍香第一次拿到自己挣的钱,心头好不欢喜。她一枚枚数过,算了算,才晓得自己是拿一两银子的二等丫鬟。
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一两进项,霍香觉得这是件很不错的差事,至少比在酒楼客栈端盘子强多了。
“就这几文钱,也值得你数来数去?”旁边的诗烟见到她,冷嘲了一句。
霍香没说什么,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嘴里喊了一声:“姐姐好。”
诗烟十分讨厌霍香这副装乖卖巧的样子,好像她是个多良善的人,实则惯会耍滑。上次让她去领炭,她说手头有事,耽误了莫怪。也很会拖延,一件事半天也干不完。
诗烟想到,满心窝火,当即没好气吩咐:“去把雀笼子洗了。”
“是。”霍香有点懒洋洋答应,便去屋里放了钱。
她刚把钱放到柜子最里层,就听到外头的诗烟催促,声音尖锐,心头十分烦躁,三下两下合上柜子扣上锁,便出了门。
等她洗完鸟笼子,再回来,发现那柜子上的锁竟然开了。
原是她太匆忙,又是把旧锁,没推到底,簧片弹开了。
霍香神色一紧,赶忙找才放好的钱,果然没了影。
她不信邪地翻箱倒柜找起来,把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连枕头底下也没放过,也没看到。
原来晏家真有眼皮子浅的!上回她的斗篷失而复得只是一个美好的偶然。
“怎么?丢东西了?”门口传来诗烟戏谑的问话声。
霍香扭头看去,只见诗烟一脸看好戏地倚在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也揶揄:“你这处人来人往,就算是丢了什么,也不奇怪。这回可是你自己的事,和旁人没关系。”
这分明是霍香那天刺她的话,如今原原本本还回来。
“瞪什么瞪?”诗烟迎上霍香有点恨的眼神,挺起胸膛,“难不成是我吗?”
霍香也不理论,因为无凭无据,理论也无用,那钱上也没写她的名字,找都找不回,大吵大闹反倒中了别人的下怀,于是只一点点将自己的东西又收整回箱笼,砸出叮呤咣啷的声音。
诗烟倒希望霍香嚷闹起来,此时落了空,不过见她整理着那点穷酸首饰,也挑起了点嘴角。
忽然,外面有人喊:“表小姐进府了!前面摆了戏台,大家去看呐!”
女人们成日闷在后宅,听戏是很难得的消遣。大家听到,当即撂下了手里的事,赶到前面去。
诗烟也不再跟霍香多耗,只漫不经心道:“大家都要去前头看戏,你就留在攸宁居看守吧。”
她转身没走几步,又回头,道:“对了,趁着没人,把灶房也打扫一下。”
霍香实在没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又冲诗烟离去的背影无声骂了几句爹娘,这才抄起扫帚,去打扫灶房。
那灶下积了好厚一层灰,霍香扒清时飞起一片灰白的雾,全冲进了鼻子。
京城天气干燥,空气里仿佛也含着细微的沙尘。霍香这几日本就鼻子痒痛,如今更觉堵塞了。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灶底,霍香从灶房里出来透口气,却陡然看到正房里有个人影在动,心中警铃大作。
攸宁居里,真的有贼!
趁着没人,又摸了进来。
晏大人再不管管他的攸宁居,都要乱成一个老鼠窝了!
霍香想起自己的辛苦钱,当即怒火中烧,又怕去叫人反把贼放跑了,便想去瞧瞧究竟。
她握紧了手里的扫帚,轻着步子,推开了门。
正房里,哪怕晏大人不在,也燃着小盆炭,有微微热气。地上垫着靛青色的西域毛毯,羊绒织的缠枝花纹,绵软一片,踩在上面,几乎无声。
霍香悄无声息潜到里间,偷眼望去——
衣服架子上,挂着浅蓝色的官服,垂顺一条。旁边,颀长的青年正在脱衣。
最后一层雪白的亵衣从他一边肩膀褪下,挂在臂上,露出右侧一整块紧实的肩胛,如同鹰翼,随着动作展动。脖颈处的脊骨在他低头时锋利地凸起,又在肩背处下陷出浅浅的沟痕,扭出一个弧度向下,掩在此时倾斜的领口下。
里侧,晏行止莫名感觉到一阵突兀的寒意,似是从外面拂进来的,如同一根凉舌,舐过他肩膀后背。晏行止当即背脊一凛,抬起手臂,又把衣服穿到肩上,严实拢好。
晏行止拧眉回头,见是霍香,鬼鬼祟祟猫着腰,手里还拿着把扫帚,更恼了。
谁让她进来的!出去!
晏行止正想斥,却见少女鼻孔里缓缓流出一线赤红。
晏行止:“……”
作者有话说:
霍香:晏大人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来看聪明的我吗!晏行止:擦擦你的血吧!
第21章
霍香本是进来捉贼的,神情一派凛然严肃,却撞见晏大人换衣服。
她眨了眨眼,不禁回想起上次她见晏大人光着上身的情景,已是三个月前,夜里,烛火摇晃,床帐滤影,没这会儿真切,不过更彻底。
彼时,他狼狈地拿被子围着下半身,倾身去捡落在脚踏边的里衣,便有腰身和被褥搭成的三角,投出暗黢的阴影,一直延伸到被子里头。
背身上宽下窄,平整一片,唯有翼状的肩胛隆起。
霍香以前观摩阿爹阿爷给人治病,虽然他们都不许她瞧,但她会偷看,见过男女老少的身体。晏大人这个背……
啧,真适合拔火罐扎针,穴位都一等一的标准。
霍香出神想着,忽觉鼻头一热。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竟抹下一手血迹。
怎么流鼻血了!
霍香愕然,留了一句“公子恕罪”,便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可千万别弄脏地毯,这玩意儿沾了水能压死她,洗起来可老费劲了,血迹也不好清洗。
晏行止的表情已彻底僵住,那拧起的眉头有点抬起的痕迹,便有了几分无言以对的错愕。
晏行止索性不再换里衣,重新绑好衣带,拿起旁边的常服穿上,又随便系了条络子在腰上,出去看了看。
霍香站在角落里,还在捏着鼻子,低着头。
晏行止在旁边观望了一会儿,终是开口提醒:“头,仰起来。”
霍香闻声回眸,忙不迭摇头,“不可以,血会倒流进喉咙气管里,可能会恶心咳嗽。”
因为手掐着鼻子,少女平日清亮的声音也沉闷了,更可怖的是她完全止不住的鼻血,汹涌澎湃,几乎是她说一个字,那血就喷一下,全部从她指头缝里冒出来,趵突泉一样。
晏行止完全没有被指正错误的窘迫,只觉得心惊,没好气命令:“你不要说话。”
霍香乖乖闭了嘴。
晏行止依旧攒着眉,鼻梁上的痣也似凝固了,转身去房里拿了一沓细纸给霍香。
霍香这才擦了手上的血渍,又用纸把鼻子流出血的吸了,才没那么乱淌的吓人。
过了良久,霍香的鼻血才终于止住,仔细擦了擦脸。
少女脸颊底色光洁,靥边透出层浅彤,此时点着斑驳的血迹,额头上还有黑灰的脏污,似乎是抹额头时沾上的,狼藉不堪。
“你干什么去了,”晏行止冷眼看着,“怎么一身灰?”
霍香眼睛一抬,又抖落下眉毛,有些委屈弱声道:“诗烟姐姐让奴婢打扫灶房,奴婢刚在扒灰呢……”
而晏大人再次没抓住她的重点,眉毛一跳,脱口便斥:“不要乱说。”
爬灰是公媳通奸的乡野粗语,不可妄言。
霍香不懂,只当晏大人是维护诗烟,嘴角抽了抽。
晏大人不会不是没听出重点,而是故意偏袒诗烟吧?是因为陆夫人,还是他真看上了人家做姨娘?如是后者,那真是匪夷所思,一点不清正典雅,且没有眼光。
不过晏大人这么不近女色的作风,应该不会。不然凭这近水楼台,早抬进房里了,怎么可能三个月前还是个雏儿。
“你怎么没去前面听戏?偷摸到我屋里?”又听晏大人不悦问。
晏行止回来时,院子里空无一人,还以为大家都到前面凑热闹去了,哪料到还有她这号潜藏的人物。
霍香心中遗憾告黑状不成,笑容也变得有些悻悻,道:“他们都去了,得留个人看着。奴婢不晓得是公子,以为是贼,才进去看的,不想冒犯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