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游尘语气缓了些,也算真心劝阻:“你倒是可以纳她为妾。”
晏行止蹙眉,“我若是想纳她为妾,我也不来问你了。”
他若纳妾,不就是单纯沉沦欲望吗?和他爹有什么区别?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正妻的名分,她这辈子都矮人一头。别人是贵女,她是贱妾,只有受欺负的份,也进不了祠堂上不了桌,跟柳氏一样。
邓游尘叉起了手到胸前,无奈摇头,“那你还是别问我了,我没主意。”
这个主意实在太大,他真接不住。
“真的没办法?”晏行止不死心问。
“你要是问,我肯定说事在人为,”邓游尘斜睨着他,“你来找我,不就是要这个答案吗?”
晏行止一向隐忍多思,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他心里早有决断,根本不是来问可不可以的,而是来问怎么办的,甚至可能只是找一个听众。
晏行止不语。
邓游尘晓得,现在说什么晏行止都铁定听不进去。别瞧着好脾气的样子,实际是个相当固执的人。
作为好友,邓游尘只有最后一点忠告:“你可千万别做自毁前程的事。”
顿了顿,又试探性地提议:“要不然……你先纳妾?妻的事,后面再徐徐图之?”
说不定时移势易,心态就变了。年轻人,总是喜欢冲动行事。
晏行止依旧沉默。
一时只能听见蝉鸣,聒噪又绵长。
“晏大人!”
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闯进厅内,禀道:“陛下急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翠玉馆, 冰鉴里的冰已融化了个干净,也无人记得再添,里头的蜜瓜也一口没动, 已经有些发软。
霍香撑着下巴坐在门口, 远山则在外头廊下来回踱步, 时不时往外探看,却一个人影没有,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过两回。
远山狠狠叹出一口气,忍不住问:“你说……咱们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霍香摇头。
她也不知道。
黄昏时,御前的小太监火急火燎来传诏晏行止, 也不说什么事, 至今未归, 如何能让人不担心。
果真,伴君如伴虎。
突然, 门口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两人齐齐望去, 只见晏行止提着灯回来,衣冠齐整, 沾着点山间的草木湿气,像卷濡润的画, 神色间亦有些疲惫。
霍香连忙迎上去,“公子,你没事吧?”
晏行止摇了摇头,解释道:“是南方洪汛, 陛下急诏我们议事。”
霍香松了口气,又听是洪灾,不免有些怔神。
南方多雨水,尤其是夏天, 几乎每年都要来一遭,或大或小,所以他们家乡的屋子多是阁楼,就是为了涨水时,能把粮食、被褥之类的东西搬上去,以免受潮。
也幸好她娘是个大力气的女人,可以背得动她爹。她每次就抱着被褥枕头往楼上跑,一趟一趟。
霍香还记得有一年水大得厉害,淹了半层,她还摸出来一条鲤鱼。
不晓得今年她娘一个人,有没有忙活过来。
也许已经流落街头,劳燕分飞了。
念头纷杂,皆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霍香按了下去。她离开扬州时,就已经决定,不再管他们的事了。
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霍香脸上恢复事不关己的漠然表情——却也没有摆出微笑。
晏行止还是看到了那一瞬间的颦眉,宽慰了一句:“不要担心,这次受灾较重的是赣皖一带,陛下已经下旨调拨临近省份的粮食,同时派钦差前往赈灾。”
他又道:“我等下也要随陛下启程回京,料理赈灾事宜,你和远山随后回来。”
霍香疑惑,“公子不带远山一起走吗?”
路上多少有个照应。
“不了,”晏行止摇头,“远山和你一起,我放心些。你们路上要记得小心。”
他表情肃正,语调也是惯常的不疾不徐,安排一切,霍香却无端听出一种柔和。
霍香心中又浮起那种金粉粼荡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应该乖巧应好,再顺杆子爬说点讨喜话,却好像不太习惯这骤然的温情,又或洪水噩耗的沉重,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公子……也要记得小心。”霍香半天憋出来一句。
“嗯。”晏行止应了一声,也没时间多待,转身又和远山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像专门回来一趟。
这些小事,哪里比得上他们的政务,分明让人传个话就行了。
霍香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挺阔背影,如是想,突然灵光一闪:他是不是还没吃饭?那个瓜其实可以带上。
***
虽然朝廷重臣都随驾行宫,但一应机构资料都在京城,如今南方洪涝,为便调配,皇帝紧急下令,轻车简从回京。
剩余成百上千的女眷随从则随后收整,拖着蔓延千里的队伍慢悠悠返回京城,时已是小半月后。
与南方的暴雨连天比起来,北方则陷入了炙烤。不知是不是盛夏赶路的苦楚,霍香竟听到队伍里有人埋怨议论,说皇帝亲政太急,天时不正,招来灾祸。
霍香忍不住发了个抖,心想这群人真是不要命了,皇帝也是能议论的?
得亏皇帝第一时间率领众臣回了京,不然还要被指责大灾当前,贪图享乐。
霍香不敢再听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赶忙汲了水离开,以免成为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
民间喧腾开来的天象之说,正是从朝堂上扩散出去的,已有愈演愈烈之势。
晏行止一回京就扎进了户部衙门,一连几天没回家,核算调配各项存粮钱款,忙得连睡觉都只能趴在案上眯一会儿。好不容易水情稳定,朝堂上又卷起了天时之说。
几个钦天监的官员,大道天象异常,又有言官上书,指责皇帝失德。
受命于天,牧育天下子民,同时也受天意所限,何况上面还有太后和薛阁老压着,以此说事,年轻气盛的皇帝也只能忍下这口气,拂袖退朝。
晏行止跟着众臣退出金殿。刚到廊下,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顺小跑着追上来,粗喘着气道:“晏、晏大人,陛下有请!”
太极宫里,皇帝叉着腰站在龙椅边,连坐都没坐,地上还胡乱摊着几封奏折。
晏行止经过时瞟见,还是天象的事,揖手行礼。
“平身!”晏行止腰还没躬下去,皇帝已经不耐烦摆手,问他,“度卿,钦天监那些话,你怎么看?”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不过是掣肘皇帝的手段而已。
晏行止有时候也会觉得荒谬,沿岸百姓还在水深火热当中,已有人想着拿天灾大做文章。
晏行止直起身,略一沉吟,道:“长江沿岸,年年洪涝,有大有小。钦天监也是忧心国事,陛下实不必动怒,但一味信服鬼神,也无益处。”
皇帝甚至想把钦天监那群混账东西全部发落,听到这话,定睛看去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晏行止接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今洪水稍退,应加急安排防病事宜,还有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安置。陛下不如下罪己诏,并加急蠲免税务、医药调配等务。天下百姓必会感念陛下的仁慈——”
晏行止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陛下同时可以派遣亲信,去江南接理事宜。”
如此,天象就不再是枷锁,还可以安排自己的力量。毕竟赈灾是大事,谁去办,谁就有了实打实的功劳。朝廷里的势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挪移的。
皇帝转了转手上的龙纹扳指,怒气消了大半,“度卿灼见。百姓,才是朕的根基。不过太后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晏行止垂下眼,道:“依微臣之见,陛下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应放在政务上。接太妃娘娘回宫之事,并非当务之急,宜暂缓,也是宽太后之心。”
皇帝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是。事有轻重缓急,也不必急于求成。”
罢了,两人又谈了些赈灾的细务。等晏行止从太极宫出来,大殿门口的日晷已经指到了午时许。
他回到户部衙门,一个小吏正等在廊下,一见他便迎了上来,递过来一封信。
晏行止接过撕开,扫了两眼,紧绷了半天的面色终于缓解了些许。
章衡正好从翰林院出来,瞧见他,笑着走近,打趣道:“度卿和陛下这一谈,都过了吃饭的时辰了。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吧?不如晚上去喝一杯?”
晏行止把信收进了袖子里,摇头道:“家中还有些事,改日吧。”
下值后,晏行止乘上马车,却未回家,却是拐了个弯,携着礼物,去了隆福寺、宜室宜家宅。
一扫上回的雪色,盛夏时节,满园榴火,灼灼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