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也再不吝惜一盏茶,客客气气地引他到了凉亭中。
宜太妃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那只异瞳的白猫,有一下没一下摸着。
“晏大人今天怎么来了?”宜太妃抬了抬眼皮,笑问。
晏行止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仿若一竿劲竹弯下,匀瘦萧萧,又蓄着无限的力,道:“晚辈是来向太妃娘娘致歉的。”
“哦?”宜太妃的手顿了顿,怀里猫瞬间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她倒不知自己最近和这位户部新贵有什么交集?还要他特地登门谢罪。
晏行止道:“眼下,陛下受天象所困,江南又有水情,所以晚辈已向陛下谏言,暂缓娘娘回宫之事。”
宜太妃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和的样子。她低头挠了挠猫下巴,道:“你这是为皇帝考虑,谈何愧对本宫?只怕以后本宫回宫的事,还要有劳晏大人。”
“岂敢,”晏行止垂头道,“若有那天,晚辈一定竭尽全力,也请娘娘能不计前嫌。”
“这是自然。”宜太妃笑道。
青年颔首而去,背影孑然,在暮色中有一份萧挺。
老嬷嬷侍立在宜太妃身后,远远望着,忍不住弯腰,凑到太妃耳边,问:“这个晏度卿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阻止娘娘回宫,还是帮娘娘回宫?”
“谁知道呢,”宜太妃抱起手里的猫,逗了逗,“但他一定有事求我。”
晏行止作为皇帝的臣子,为皇帝出谋划策,无可厚非。何况皇帝都已首肯,他还专门来道歉,至少存了个示好的心思。
有没有所求,又所求为何,到时候就知道了。
宜太妃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礼物,还有给喜儿的,叹了一句:“倒是个会做人的。”
***
晏行止回到攸宁居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霍香见他一脸疲色,一边上前为之换上常服,一边关心问:“公子还在忙赈灾的事吗?”
晏行止由着她动作,“不是,那边的水已经退了,钱粮也已陆续到位。”
直到穿好,晏行止才走到花衣架前,从换下的衣服袖子里掏出那封收了半天的信,递了出去,道:“我之前托人去你家乡打听了,你父母没事。”
霍香眼神愕顿,仿佛听到了什么空音,茫然地望着他,“什么……”
“这次扬州受灾不重,你家乡也没有大碍,”晏行止又往前伸了伸手,“我已派人照看了他们。这是来信。”
霍香垂眸,看见那封信,宛如一只折翼,孤零颤抖,这才犹豫地接过。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辗转千里来到京城她手中,已布满褶皱,薄薄的,大抵不过两三页纸。却仿佛千钧。
霍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好像早就把父母、家乡,从心里剜了出去,可看到这封从故乡来的汇报书信,她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有她父母的名字,那两个土气不祥的名字,她也完全没想过打开,眼眶却开始发热。
也许有些东西,并不能靠理智、靠形式切断。
乡土,会成为人一生的记忆。她的鞋子,是踩着那样的土地过来的。
她为何眼含泪水?
为了父母?为了家乡?
又或为自己,为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你若想,也可以把他们接过来。”晏行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要!”霍香猛然抬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要!”
霍香突然想到一件要命的事,“你给他们钱了吗!”
晏行止倒有些疑惑了。
霍香一看就知道给了,不然也谈不上照看了,一把攥住晏行止的手臂,厉声阻止:“你不要给他们钱……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那是你父母。”晏行止道。
多么理所当然。多么微言大义。
这位矜贵的公子,大抵不知道,这世上的父母并不都是好的。而赌徒,是一种多么恐怖的存在。再多的钱财到她娘手里,也会瞬间变成赌桌上的筹码,然后吸取更多。
霍香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或她说不出口,她是个赌徒的女儿。
“他们……我娘……她不是……她是……”
她是个赌鬼啊!
连女儿都可以卖掉的赌鬼啊!
可以卖一次,两次,很多次!
她不想再给她了!她没有能给她了!
晏行止看着语无伦次的少女,无意识蹙起了眉。
那纤长的睫毛真的变成了小碗,盛着那点泪花,死活不愿意落下来。
“我知道。”晏行止说。
霍香愣住。
她还未曾思考明白他知道什么,青年已往前迈了半步,自己便陷入了一个怀抱里。
额头碰到男人肩膀的瞬间,霍香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背上、颈后,环上来手掌,充满了热气与力量。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霍香闻到熟悉的兰泽香,与纸墨的味道,温热的、干净的,像纱一样包裹着她。
她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眼泪好像也淌了出来,无声洇进了他肩头的衣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霍香抵靠在晏行止肩头, 屋外忽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霍香猛的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 飞烟便领着丫鬟们鱼贯而入, 开始摆膳。
霍香暗暗抹了抹眼角的泪, 倒没有多少,晏行止肩头倒有一圈明显的湿痕, 在烛火中漾出一层浅淡的光。
霍香暗暗摩挲了两下手里的信,不太自然道:“公子……先用膳吧。”
晏行止站在原地,怀中骤然空荡的凉意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垂下眼, 看见她微红的眼角, 和故作镇定的面容,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她分明在哭,他却有些怀念方才那一瞬温热依偎的触感。
晏行止没多说什么, 只淡淡“嗯”了一声, 撩袍在桌前坐下。
霍香随后也回了房,重新从袖中拿出那封信。
封口已经拆过, 想必晏大人已经阅览。
他能拿到她父母的消息,估计也早已知晓她家中底细。
可能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毕竟若是她, 也断不会听信一个婢女的一面之词,何况是曾经的敌方婢女,肯定要调查清楚来历的。
万幸,在晏大人眼中, 赌博并不算十恶不赦的大罪。
时至此刻,霍香也没有看信的想法。她其实只要知道他们平安就够了,倒不是自己有多孝顺,还记挂着爹娘, 不过是为了自己良心能好受些。
霍香踱到烛台边,缓缓把信封搁到烛焰上方。
橘黄的火焰跳动着,就要舔上信封的尖角,霍香的手腕却停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信收了回来。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褶子一条一条捋平,而后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把信放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还躺着那支祥云玉簪。
***
时日荒疏,暑气渐退,转眼便入了七月。
霍香正和飞烟在院子里晒书,远山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摇着份鲜红的帖子,咋咋呼呼地嚷着:“公子,邓公子要成亲了!”
霍香手上的动作一顿,也凑上去看,果然是婚宴的请柬。
掐指一算,好像打从行宫回来,就没再见过邓公子。晏大人也忙着朝堂上的事,再没出去喝过酒。
没想到邓公子憋了个大的,就要成亲了!
真是大喜之事呢!
晏行止看到这份婚帖,也有点恍如隔世。
两人虽然口头上说不必避嫌,但心里都清楚,有些事,不上秤还好,一旦被人拿住做文章,君心难测,不知要出什么麻烦。
邓游尘不来,晏行止不去,两个聪明人之间自有默契,不必把话说透。
晏行止忽然回忆起年前,自己为了不让邓游尘把那幅红梅图拿走,说要给邓游尘再画一幅,如今也委实无甚好送,便抄起了笔。
“公子还要准备什么别的礼物吗?”霍香问。
“旁的就按照寻常规格备吧。”晏行止道。
霍香听到这个“寻常规格”,有点子疑惑。
这可是挚友成亲啊。
“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晏行止接着道,“去裁身颜色鲜亮点的衣裳。”
又补充:“不要紫色。恶紫夺朱。”
霍香心想大户人家的讲究果然无微不至,她就想不到这一点。
***
待到婚期那天,天公也作美,天朗气清,还有三分凉风,吹得邓府门口挂的红绸飘飘荡荡,像一团团流动的霞。
到底是太后母家,朝中大小官员都免不了来捧场。门口迎客的小厮嗓子都要喊哑了,一波一波往里头引客,忙得脚不沾地。
晏行止一进门,就看到邓游尘在拱手招呼客人。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青年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肩上披着一片缠枝并蒂莲的锦缎披红,很有一副鲜亮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