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便都笑了起来,也又了几分佳节的喜庆。
牌局一直到夤夜才散。
曹瑞云送二位长辈各自回了院子,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乔松院,沐浴更衣。
他们男人插不进女人的牌局,早早就回来了。晏和昶早整理清楚,坐在榻边,看妻子在妆奁前散发,乌溜溜地倾泻下来,微微怪道:“你也是。老夫人什么年纪了。她们难得玩,玩上头了,你个做晚辈的,也不晓得劝一劝,倒跟着玩到这时候。明日老夫人若是腰酸背痛起不来床,看你怎么办。”
曹瑞云回头白了一眼,“你真是个憨货。”
她取下最后一支簪子,依依挨过去坐下,低声道:“夫人平日里虽不说,到底对你和二弟有些微词,所以从不愿意多坐。如今她主动喊我们打牌,分明是松动了。她还让我和她学管家。”
说到此处,曹瑞云伸出指头,戳了戳晏和昶的额角,嗔道:“我扮丑角扮得那般辛苦,逗她们开心,你倒好,不说夸我两句,反倒来训我?”
晏和昶被戳得脑袋微微往后仰了仰,却也不躲,只是笑着捉住了她的手,暗暗忖了忖,又忍不住揶揄:“你如今是得意了。以为管家是什么容易的事,等到时候看账了,下人们的月例银子、四季的衣裳首饰,哪一样不是费神的?又该喊着头疼了。”
“瞧不起谁呢。”曹瑞云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晏和昶忍不住笑了笑,催了一句天晚就寝,夫妻二人也便睡下。
***
且说晏修齐栉风沐雨回来,已经是九月。
一趟商旅,足足折腾了他三四个月。晏修齐一到家就彻底撒了手,一切交由范伦处理。
经过几日的休整,晏修齐终于恢复了精气,便想着出去透口气。
这日,他经过院中,正好撞见晏和昶带着随从经过,那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
晏修齐好笑,便顺口问了一句:“大哥这是要去干嘛?”
晏和昶示意了一眼随从手里的东西,苦恼道:“还不是三弟那咳疾。年纪轻轻的,也不晓得怎么落下了这毛病,断断续续地咳两声。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我前几天在官衙里碰到他,听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又犯了。夫人和老夫人本就担心,常派人去送些什么燕窝、川贝,他也不收,原样给人退回来。
“我也不敢说,就寻思趁旬休亲自去一趟,也劝劝他。中秋节也不回来,真是太不像话了。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晏修齐也听说了中秋之事,心中暗嗤了一声,想这小子真是了不起。
他那是心病,又哪那么容易好。
晏修齐趁机奚落:“都是三弟不懂事。”
晏和昶轻笑,“你也好意思说人家?你不也三天两头不归家吗?又要去哪儿啊?”
晏修齐连忙认错:“大哥辛苦了。”
晏和昶睨了他一眼,叹气:“我打小就知道,你们两个都天赋异禀。一个万事不挂心,天塌下来当被盖;一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锯嘴葫芦似的,闷声不响。不过是我蠢笨些。”
晏修齐无奈笑了笑,示意身后的长风接过东西,道:“行了,我替大哥走这一趟吧。”
说罢,也不听晏和昶那些絮叨的叮嘱,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马车沿着长街辘辘行了一阵,停到杏花巷口,便不能再进了,只剩下狭长一条甬道。最尽头的小门,便是晏行止的居所。
开门的是流云,见到他们,颇有点惊讶:“二公子?”
晏修齐冲里面努了努下巴,问:“你家公子在吗?”
“在的。”流云说着,侧身让开位置,容晏修齐进来,紧着关上门。
这屋子就是个小合院,也没什么前厅后院、仪门照壁,比他给墨娘那座宅子还小。正前方便是正房,左右两间厢房,安排给了下人,角落还搁着个小箱子,是给狗住的。
经过一年多,小黄狗已经长成了大黄狗,到人膝盖高,很没眼力见地冲晏修齐吠了两声。
流云快步走到正房门口,在门口支应了一声:“公子,二公子来了。”
晏行止正在伏案写字,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和自己不对付的晏修齐会来。一抬头,果然见晏修齐慵懒地倚在门边。
“好久不见,”晏修齐抬了抬下巴,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弟。”
晏行止想此人大抵是来看自己笑话的,缓缓搁下笔,起身招呼道:“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坐吧。”
晏修齐迈步进屋,放眼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
因为是个小院子,自然也不像攸宁居那样能分出什么花厅、书房、卧室来。所有的功能全浓缩在这一个屋子里。
左侧靠墙摆着一张架子床,罩着墨青的床帐;中间一张八仙桌,便是平时用饭的地方;右面靠墙是书桌,墙上还悬着才写好的字,等待晾干,将干未干的墨迹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幽幽的湿亮。
晏修齐漫不经心瞟了一眼上面的字,工工整整的字迹,似乎抄的是《地藏经》。
全书洋洋洒洒一万余字,详尽描述了地狱的种种,以及忏悔业障、救拔亲眷苦难的方法。
“张婶,”晏行止冲外面喊了一句,打断了晏修齐的思绪,“沏壶热水过来,泡茶。”
“不必了,”晏修齐示意长风进来,放下东西,“我带了酒。飞白饮。拿杯子来便是。”
张婶应声点头,“那我去买几个菜,给二位公子下酒?”
“不必了,”晏行止也道,“我们不喝酒。”
晏修齐老神在在坐下,好笑道:“你自己不喝就不喝,怎么连兄长的份也做主了?真是没大没小。”
晏行止睨了他一眼,“你也没那么爱喝酒吧?”
晏修齐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晏行止一向看人于微,淡淡道:“我看你家宴上都是浅尝,猜的。”
晏修齐啧啧摇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复杂的意味,“那你对我真是关怀备至。”
晏行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开口:“……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走吧。”
“你赶客倒是利索。”晏修齐插手在胸前,语气嘲谑。
恰时,张婶提了烧好的水进来。晏行止便不再理会他,取出茶具,冲泡了起来。香气瞬间溢了满屋,清幽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蜜甜。
晏修齐在旁看着,往外递了个眼色,揶揄:“也是奇怪了,你飞烟不带,就带个张婶?”
“不然我吃什么?”晏行止把泡好的茶推到晏修齐面前,理所当然反问。
“那也不多飞烟一个啊,还能照顾你的起居。人家好歹伺候了你那么多年,你就这么把人家扔在攸宁居,头都抬不起来了。”晏修齐浅啜了一口,清甜雅香,夸大了几分。
却唬不住晏行止。
有攸宁居在一日,飞烟的日子不会差。
晏行止漫不经心道:“我俸禄才多少?养这么多人?她在晏家不比在这儿强?”
“不是才升了五品吗?”晏修齐示意了一眼杯中的茶,“我尝你这茶,很好啊。”
也算是给这小子赶上了。明年秋闱,后面又是会试,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混一混,资历又上去了。
“皇帝赐的。”晏行止道。
晏行止以前在晏府,吃穿住行都不必自己操心,有什么好东西也总往他那处送,生活余裕。当了家,才知柴米油盐贵。
晏修齐嗤的一下笑出声,好不得意:“现在知道哥哥的好了吧?”
又啧啧地嘲讽了几句:“当初还信誓旦旦说赡养你娘。你这样怎么赡养?你娘又怎么可能和老头子和离,给你和老头子留下那么大的话柄,再被罚俸半年?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晏行止轻微叹息。
这世上的事,坏就坏在牵扯太多,顾虑重重。
晏修齐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戏谑的心思也淡了,道:“按我说,你还是赶紧搬回去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住的?巷子窄得连马车都进不来。你娘每天都要急死了。”
晏行止道:“这世上的人,谁也不靠谁活着。往后我若要外任,三年五载地不回来,她又当如何呢?”
晏修齐心嗤,想晏行止也配说这话?他可听说,晏行止这半年断绝交游,酒不沾,宴不赴,光在这里抄经了。
见过妻子给丈夫守节的,没见过丈夫给妻子守的,而且还没过门,连个名分都没有。
未婚当鳏夫,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晏修齐自顾自挽袖,又给自己斟满,道:“我虽不比你,文江学海,倒是听老太太念过那么几句:诸行无常,缘起性空。缘会则生,缘离则灭。也快一年了,该放下就该放下了。由执入魔,你这咳疾才总不见好。”
晏行止低头看着半满的茶水,茶面上映着一张消瘦缄默的脸,自言自语般道:“若没有些执念,又当如何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