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96)

  恰时,一道长影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

  男人穿着一身藏蓝的道袍,面容清瘦俊朗,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用笔锋勾勒出来的,在柔情的西子湖畔,也带着一种清隽与利落,一双眼睛也影沉沉。

  他望着吴文宣匆匆离去的背影,随口感叹了一句:“他们消息倒是灵通,我在雪园才住下没几天,陆续便有人来了。往后碰到这些,只说我不在便是。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惹人闲话不说,对考生自己也不好。”

  旁边的灰衣随从垂首应道:“原是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今日当差的是个新来的,就领了人进来。我会和他们再说一遍的。”

  男人淡淡“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落着一张纸笺。

  那纸被风掀得微微颤动,宛如一只蝴蝶伏在地上,无声地扇动着翅膀。

  他本不是个爱管琐事的人,可那纸笺上隐约透出的墨迹,让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张纸,展开来。

  几乎有些阔别的丑陋字体映入眼帘,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回锋,抄错的地方还会用黑团涂掉,是比两年更深长时间的记忆,此时也翻涌起来,和此时眼前的药方重叠。

  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尖极细微的颤,然后是整只手,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指间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大人?”灰衣随从看他忽然手抖,奇怪问,“怎么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厉喝:“把那个姓吴的追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吴文宣从雪园出来, 湖上清风扑面而来,那股窘迫才稍稍散去,却化成更为沉重的烦闷, 压在心头, 步子也无意识放慢了, 踱在西湖边上。

  苏堤绕湖,荷叶满塘。中秋将近, 只剩下几朵晚开的荷花错在中间,花瓣也有些耷拉。雷峰塔在远处若隐若现。

  真乃人间仙境,凡人不知要修几世的福分, 才能在此安居。

  “吴公子!吴公子请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吴文宣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灰衣青年随侍一路飞奔过来。他身量颇高, 臂劲腿稳,一看便是习武的长格, 也免不了喘气, 口中重复着:“吴公子……留步……”

  吴文宣疑惑地望着此人,“阁下是?”

  他缓过来一些, 抱拳道:“小人是雪园的护卫,想问公子是否遗落了一张药方?”

  吴文宣一怔, 摸了摸袖子,果然空无一物。

  吴文宣连忙点头,“是有一张母亲的药方不见了。恐是方才走得太急,从袖子里滑落出来了。真是麻烦阁下特意跑这一趟。”

  吴文宣伸出手去, 想对方大抵要掏出来还给他了。

  对方却面露大喜之色,往旁边让了一步,比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大人拾到了公子的药方, 想请公子回去坐一坐。”

  吴文宣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不由回忆起方才在雪园的场景,实在不想再难堪,便收回了手,拱了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推却:“还是不要了,以免误了大人的名声。我家还有张药方底稿,不必费心。”

  “请公子务必赏光!”对方却不依不饶,恳切得近乎焦急。

  吴文宣:“……”

  这态度转变得实在突兀,虽谈不上前倨后恭,也算刮目相看了。

  吴文宣颇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不等他答应,对方已经伸手,主动接过他手里的糕点,正是方才带去拜访的礼物,半拉半请地引着他往回走,嘴里还说着:“公子这边请,这边请。我们大人还在厅堂等着公子呢。”

  吴文宣便这样半推半就地又回到了雪园花厅。

  一切陈设如旧,只多了个年轻男人,坐在上席。

  他一身深蓝的已袍,腰间系着玉坠丝绦,端的是风流倜傥。湛然冰玉的眉宇间却缀着颗痣,似蹙非蹙出一股凝重,又将那些少年人的轻浮张扬压了下去,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气质。双指间捻着一张米黄的草纸,正是吴文宣遗落的药方。

  乡野村民用的器物,大多粗糙,反衬得那手指修洁。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悬起一点笑,冲对面的椅子比了个手势,声音也有些不相符的低哑:“吴公子,请坐。”

  吴文宣这才敢确定,这人确实就是本次浙江乡试的主考官。

  哪怕早就听说派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新贵,真正见到此人时,仍然难以相信。

  吴文宣拱了拱手,方才安坐。

  “公子一路过来辛苦了,”对面的男人不疾不徐开口,“不知公子家住哪里?”

  “回大人的话——”在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人面前自称学生,吴文宣多少有点别扭,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末学家就在城外清溪镇。路途不远,谈不上辛苦。倒是大人一路南下,舟车劳顿,才是真的风尘仆仆。”

  大多数人听到这样的奉承话,加之奉皇命而来,总会客气地谦逊几句,或是微微一笑。可此人脸上的神色却纹丝不变,不知道是马屁听多了,还是素来不动如山。

  他只是略垂眼帘,嘴唇微微翕动,含混地念了一声:“清溪镇……听起来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

  “大人谬赞。”吴文宣道。

  男人又抬了抬手里的药方,“我看这方子,似乎是治咳疾的?川贝、桔梗、款冬花,虽然都是止咳化痰的常用药,可这配伍的剂量和加减的法子,倒是别出心裁。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大人也懂医药吗?”吴文宣惊讶。

  “我也素有咳疾,久病成医而已,”他说至此处,真的轻咳了两声,又问,语气急了一些,“所以这方子是谁开的?”

  吴文宣想难怪他听来嗓子不好,答道:“是邻居大夫给开的。家母年纪大了,心肺不好,天气一不好便容易积痰咳嗽……”

  吴文宣话未说完,对面之人便截断问:“是个女大夫吗?”

  吴文宣一愣,“大人如何知道?”

  “我只是看这个字,”他低眉,清峻的眉骨压下一片浓重的阴翳,“像女子的字迹……”

  吴文宣微觉古怪。

  洛姑娘的字他自是见过,和她本人的相貌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好听了叫朴实,说难听了就是丑。歪七扭八,连字长架构都谈不上,也就学塾里几岁小孩子的水平。

  眼前这位大人,竟然能从这样一手字里看出是女子的笔迹?真是眼力了得。

  吴文宣面上也带上了点苦笑,却是夸赞:“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女大夫,医术也十分高超,村里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找她。”

  对面之人这回安静听完了,接着问:“她是本地人吗?”

  又补问了一句:“还是……扬州人?”

  吴文宣觉得这问法有点奇怪,一时却说不上来,老实摇头,“不知是不是扬州的,但确实是外乡来的,大概两年前才到杭州。”

  “两年前……”他的语速越来越缓,越来越顿,“她……叫什么名字?”

  “洛雨微。”

  “洛、雨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喃喃重复出这个名字,手指却骤然收紧,那原本崭新的纸笺在他掌心发出狠戾的褶皱声。

  “大人,你怎么了?”吴文宣担心问。

  男人回神,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看着手心皱缩的药方,颇有点歉疚道:“抱歉,我重抄一份给你吧。”

  “不必了……”

  吴文宣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呼来笔墨,利落抄了一份新的给他。

  那人则把那份旧的妥帖沿着旧折痕折了起来,收在指间,问他:“吴公子随后还有什么安排,回清溪镇吗?我安排车马送公子。”

  吴文宣总觉得这氛围有点奇怪。对方好像彬彬有礼,礼贤下士,却有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不晓得是不是对方已年淫浸官场的支配与领导力,还有官民之间的差距。

  吴文宣辞道:“不用麻烦大人了,末学还要去为母亲抓药。”

  男人沉默了一下。

  于他而言,这是两年多来唯一的线索。他不能惊动眼前的吴文宣,继而让隐蔽乡里的那个人察觉出蛛丝马迹,再次人间蒸发——她简直就像只时刻戒备的兔子、狡猾的狐狸,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脚底抹油溜走。所以只能以护送之名,行跟踪之事。

  节骨眼上,吴文宣却要去抓药。

  他的事才是刻不容缓,迟则生变,他也完全没耐心等这个姓吴的磨磨蹭蹭抓好药。这一番会谈已经是他最后的耐性。

  若非怕吴文宣说谎,他甚至想直接逼问。

  他忖了忖,面色却不显,语气平淡而周全:“无事。我让随从送你,抓了药再回去。流云——”

  他唤,流云,亦即方才去追吴文宣的那个灰衣随侍,便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躬身,等候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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