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97)

  他朝吴文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沉声交代道:“好好护送吴公子,不许,有任何差池。”

  不许如同当年的扬州城外一样,打草惊蛇,走漏一点风声。

  流云跟随了这么多年,如何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是要他盯紧此人。

  流云拱手道是,便带着吴文宣离开了雪园。

  几乎是吴文宣一走,男人就让人叫上了一队人马,暗随在后,自己则乘上了最简朴的青布马车,去了清溪镇。

  清溪镇女大夫的名头之盛,随便一问,便能打听到“洛雨微”的住处,就在村尾那座低檐院子里。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分,就离那座小院近一分。

  他坐在车厢里,双手搁在膝上,忍受着乡间土路的颠簸,一颗心也随之上上下下。

  他以为他会激动,他会愤怒。他被她耍了两年有余,两年!荆州、扬州、宿迁,梦里都是辨不出面目的焦骨。他甚至为她抄了一百零八部《地藏经》,京城那样天寒地冻的冬天也不辍,手指酸痛僵直。

  却原来,所有的自苦悲愁,都成了笑话!

  他病入膏肓,在梦境的炼狱里饱受折磨,而她还好端端活在这世上,改名换姓,替人看病,收入感激,风生水起。

  他想他应该暴怒。可实际上,当马车越来越靠近那座临溪的院子,他心内涌起的却是一种无底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恐惧。

  他怕一切只是误会一场。那个丑陋的字不过是不习书法之人的通病,毕竟上次见她的字已经是……已经是三年前的秋天……

  他怕自己记错了。他也并非绝对过目不忘。

  他怕自己发现,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骨碌一声,马车停下。

  “公子,”车夫回头朝车厢里禀报,“到了。”

  男人没有下车,甚至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浅浅撩开一点车窗帘子,从那狭窄的缝隙看到溪水边的房子,门似乎是关的,院前还有几畦方地。

  “去敲门。”他低声吩咐。

  一旁的随从点了点头,跳下车去,敲了敲门,却没人应声,便和旁边的老妇问了几句话。

  男人几乎是事无巨细地盯着,也渐渐蹙起眉。

  随从去而复返,禀道:“公子,那洛大夫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

  “说是出去给人看病了。才走一阵子。”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就不知道了。”

  男人眉心微动,不耐烦地放下帘子,车厢里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他整个人靠到车板上,后背贴着硬邦邦的车壁,仰起头来,闭上了眼。

  然后莫名开始胃疼。

  还有点恶心。

  他忽然回忆起那夜在寒水寺,他给她讲人皮鼓的故事,她突然开始干呕。

  就是这种感觉吗?

  害怕,紧张,不安,任何一种强烈的情绪,都可能引发胃部痉挛,继而带来疼痛、烧心、恶心。

  他以前做什么都轻易,读书是,科举是,做官也是,从没有过这种焦虑到身长都在抗拒的时候。哪怕是会试前夕,他也照常作息。

  可此刻,他坐在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里,等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口,胃里翻江倒海,手心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如同等待一场刑罚宣判。

  他又想起寒山寺半夜的钟声。

  一切皆晚,万籁俱寂。

  此时,耳边却吵闹得很。

  有风声,有水流,有蝉鸣,还有远处谁家的猫在叫。混杂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嗡嗡响,吵得他头疼欲裂。

  他们的缘分就这么差吗!

  “梨花!”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中气十足,带着乡野间特有的爽利和泼辣,几乎就是擦着他的马车而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睁眼,从那条未曾严实合拢的车帘缝隙里,看到一道侧影。

  纤瘦的身形,肩上挎着一只旧药箱,跨药箱的那边肩膀更高一些。上头的铜扣已失了光泽。

  一只狸花猫跑到她脚边。

  她弯腰抱起狸奴,笑吟吟站起身,目光轻抬,突然撞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作者有话说:

  小晏:养猫了?那狗怎么办!小晏觉得香香是他的菟丝的含义,不是内心觉得霍香脆弱,而是他需要霍香依靠他,爱他,因为他的感情已经梭.哈了,但他又不会承认自己需要她,所以就变成了“你需要我,你没有我会挨饿受冻”。所以霍香丧母的时候,真的变脆弱了,粘着他,他全程没有一点开心,只希望糟心的日子快点结束。但他也确实有很强的掌控感。在此之前,两个人也真的没有完完整整地互相了解过。他们目前的爱情,也更多是透过爱对方来爱自己,落脚点还是自我,更多自私的部分,所以霍香想离开,晏行止不想放手,两个都没到“对方好就好”的程度。

  第85章

  女人的目光从狭窄的车帘缝隙投进来, 黑白分明,没有一丝防备地。

  风起,吹得车帘轻颤, 波一样起伏, 将那缝隙又扯开了一点, 从窄窄的一条线,变成一指宽的豁口, 透出一线狭长的天光,斜斜照在车内人的鼻梁上。

  帘布在荡,光线在颤, 照亮的那粒梁间极小的痣也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肩膀, 胸膛,完全控制不住。

  两年, 两年,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哪怕隔三差五梦见,女人的样子也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就好像炼丹炉里的材料, 在烈火的焚烧下,早没了最初的形态, 只剩下一粒金丹。

  她已成了一个概念的东西。

  一切在她投来的这一眼里,重新变得清晰。

  就好像他看到那张治疗咳疾的药方时,明明只见过一次她的字迹,还是那样久远的以前, 也能第一时间从记忆里翻出来。

  光阴荏苒,脱去十七八岁最后那点童稚的肉感,又或日子过得清贫,她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轮廓比之以前更加分明,在下颌收成一个小小的尖。肤色也黑了。

  这样的她,这样清面瘦骨的她,竟然戏耍了他整整两年!

  那些恐惧也在相逢的这一眼里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滔天的恨愤。

  他无意识咬紧了牙,太阳穴旁的青色血管也绷了起来,在菲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恨不能洞穿一般同她对视着。

  她歪了歪头。

  忽然,她臂弯里的狸奴喵了一声。她便毫无留恋地收回了视线,安抚地摸了摸怀里的猫,利落转身,离去。

  男人有一瞬间僵硬。

  他不知道她是没看见他,还是故作镇定。

  大概是前者。

  两人之间视线交汇的缝隙实在太窄,车内又暗沉。他从暗处看明处,无甚妨碍。她那双没眼色的招子,看不清里面,实在正常。

  而且她使尽浑身解数躲他,不惜假死,怎么可能看到他不害怕?

  她会害怕。

  那脸上的笑容会凝固,呼吸会沉重,连双肩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诊脉摸猫的手也会蜷起,然后眼里蓄起惊恐的泪。

  那泪水不会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把她的眼睛映得又亮又碎,像石子击中的湖面。

  她会用那样可怜的眼睛,瑟缩地望着他,宛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雀鸟,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身后的墙,却退无可退。

  这样才像话。

  “公子?”

  那药箱女子已步履从容地朝那小院走去,随从猜那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洛大夫,轻声问车里,请示是否要动作。

  人手早已埋伏在周围,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倾巢而出,制服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车里人不说话。

  他现在满心都是前刻受到的煎熬,悉数化作恶意,在腹内翻滚。

  那是一种被欺骗太久、折磨太久之后,想要让对方也尝尝他受过滋味的本能。

  他也想在那张不过巴掌大的脸上,看到被戏弄的滑稽,被找到的惊惶,然后如同老鼠一般到处乱窜,却无处可逃。

  他要她知道,她自以为赢得的两年胜利,是多么脆弱。

  又如何能算恶意呢,分明是公道,她欠他的,就该还回来。

  他想着,伸出手,指节拨开一点车帘,摆了摆。

  随从了然,当即小跑到霍香跟前,客气问:“请问可是洛雨微、洛大夫?”

  霍香往前的步子一顿,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随从,点头:“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家公子久闻姑娘医术了得,有一桩陈年顽疾,想请姑娘到府上看看,”随从说着,双手递上一张帖子,“这是拜帖。”

  霍香刚才看到那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便猜是不是来找自己的。那车里头似乎还坐着个人,她从缝隙里瞥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不过太暗,看不太清。

  霍香瞧这小厮身着的料子,就知道对方家境不俗,不过马车朴素了些,但旁的讲究可不少,还递拜帖,别人都是直接吆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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