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亦然轻哼一声,走过去拿起枪别在自己腰间,随后冷讥道:“随便你,反正我说到做到。”
语罢,她转身离去。
*
林檎对贺渊很不满。
那个神秘人偏偏又没有继续暴露踪迹,偏偏雨林里好似来到了雨季,雨水充足,湿度极大。
这并不利于伤口愈合。
林檎总是冷着脸给他上药。
贺渊也并不理会她,只是每次都把脸别过去。
林檎也没惯着他,胳膊上完上腰腹,有的地方伤口实在深,贺渊想着草草了事敷衍了事,却被林檎冷冷抓着上完了药。
剩下就是腿部了。
林檎伸出手抓住他的裤腿,贺渊却是仍然别着脸,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她直截了当掀起了裤腿。
却是在瞬间呆住。
那一瞬间强大的视觉冲击力,让她震惊到浑身发麻。
紧接而来的是想哭,可是现在不是给她哭的时候,她努力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压住情绪。
既然做了这个选择,那现在就是她必须要承受的。
不知默了多久,林檎方才缓缓平静睁开了眼睛,看见贺渊正漠然凝视着她。
“看到了?恶心吗?宝贝。”
林檎呼吸一窒。
“不是要和我一起下地狱吗宝贝?怎么刚才闭眼了那么久,心情需要平复那么久吗?”
“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就草率说要和我一起了吗?不得不说林檎,你真的是弱得可怜。”
“这种程度都接受不了,你还是赶紧滚去你自己的生活里当你的傻白甜吧,离我远点。”
不是啊,当然不是!
林檎:“有什么忍不了的?”
她继续拿起草药,然后靠近他的伤口。
她忽然发现,根本就无从下手。
太多太复杂,太惨烈太难堪,严重到根本不知道轻重缓急,感觉处处都是重的急的。
她的呼吸渐渐又乱了。
“……这些伤,你见得很多吗?”
贺渊淡然:“在战场上断胳膊断腿连断头都是家常便饭,活着都是侥幸,你还在问受伤?”
“……那你之前受过这么重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了颤抖。
贺渊:“有过吧。”
林檎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将所有草药都涂在了他的腿上,然后拉好裤腿,随后环着双臂抱住了贺渊。
贺渊看向林檎颤抖的眼帘。
“要是我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我就可以陪你经历这些了。”
早一点遇见吗。
第一次击毙敌人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贺渊记得,那是一个下着朦胧细雨的阴天。那个小兵刚从通讯营里走出来,面上还带着笑意。
这次队列的出战任务就是击毙至少一个对手,他被分配到这片区域,眼前就是他要下手的对象。
贺渊举起了枪,手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扣不下去。他犹豫着,那个兵士看起来憨厚老实,刚从通讯营里出来,没来得及换上防卫。
但是这是任务,不得不做,他不开枪,就是对自己队伍的不负责任。
砰。
那人的笑容凝滞了。
血飙出来,溅了满地,好像溅在了贺渊的脸上,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脑中嗡了一声,眼前发白。
他该如何去诉说?不知道,诉说不了,开枪的人是他,怎么,他还后悔?那算什么,鳄鱼的眼泪?
这种心绪,该怎么和人说呢。
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的人,大家手上都沾了血,面色很多都是煞白的,但是现场却是都在庆功论赏,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说出那些不合时宜的。
是啊,这种时候,他觉得,真的很荒谬。
这些话,可以被说出口吗,真的会有人不恶狠狠嘲笑,不怒斥他的虚伪恶心吗。
真的可以吗。
耳边林檎的声音低而轻柔:
“会害怕吗,一个人面对的时候?”
会害怕吗,这是个好问题。不过,他往日里想的,更多是,他能害怕吗。
升为中校后,他很少拿着枪冲上战场了,往往指挥的都是炮台和导弹,和附近的军团合作击溃敌人。
一枚炸弹丢下去,方圆百米霎时间夷为平地。
无数楼宇顷刻之间倒塌,那些喷绘着涂鸦的墙根彻底被埋在混凝土砖块下,再也没有彩色,只有一片灰白还有鲜红。
贺渊觉得自己真的是罪孽深重。
哪怕只是一栋楼宇,从头开始建都是一项巨大的苦工,运来沙土水泥,一块砖一块砖地砌成的。
包括里面的所有的装饰,都是那里面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往里面添置的,或许哪怕只是一台电视机一部冰箱,都要攒很久很久,可是竟然在他的一句话下,灰飞烟灭。
当然会害怕了,林檎。
你知道吗,我是罪人,我是天地的罪人,我是文明的罪人,我是人类的罪人。
这些积攒了许久的,花费了无数人力的,物质亦或是文明的,都将其付诸于火海与灾难。
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凭什么?
可是每次战捷回国,无数彩带飘落,无数牺牲者的家眷跪着夹在道路两旁,他们一边哭得涕泗横流,一边虔诚将目光投向他——
他们说:“谢谢你,贺中校,给孩子们报仇了。”
他们的孩子,有五十岁的、有四十岁三十岁的、有二十岁的、更有十几岁的。
所以又要怎么逃避呢,怎么逃避这些人的企盼,怎么辜负国内那些人的鲜血,辜负他们的眼泪。
当然会害怕了。
彩带落在贺渊身上,他觉得那是讥讽讥嘲,看不到意义,看不到前路,只觉得巨大的冷寂从脚底一点点传遍全身。
他看不到意义。
看不到这一切的尽头,冤冤相报何时了,看不清看不懂,历史或许就是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你我互相争夺地盘,此消彼长,然后呢?
然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无穷尽。
可是他又是这个国家的一个锚点,他被锚定住了,所以不能脱身其中。
“谢谢你,贺中校。”
“谢谢你,贺上校。”
……
“谢谢你,贺上将。”
我看不到尽头,看不到来处,看不到意义,看不到边界。
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浑身就好像被抛入了冰冷的锈湖中,满是铁锈味、血腥味的冰冷深湖,他的身体渐渐下沉坠落——
口鼻中的氧气被挤压成泡沫,却在粘稠冰冷的水中显现出妖异的色泽,一点点上浮,远离他,逃离他。
脚下,是无数冤魂,拽着他的双腿四肢,啖肉饮血,阴冷地将他加速拽下,怨毒看着他,恨不能他立刻陨落,恨不能立刻抹杀他的性命,就好像他抹杀他们一样。
坠落到湖水中间的时候,他却又坠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双手被铐住了,手铐上有铁链,从水面上高高垂下,阻止他的继续下坠。
是救他的吗?不是,因为铁链不会将他拽上去,也不会松开他手腕上的柣梏。
只会把他吊在水中,上不去,下不来。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
意识越来越混沌,混沌,浑浑噩噩,日夜难以分辨。
直至一次军事会议上,他陡然撕碎了一份核武器轰炸清扫计划。
大家才意识到,这位战功赫赫、战无不胜的少年天才,上将贺渊,可能病了。
但是他不能病,国家需要他,他已经成了国家的图腾,胜利的象征,他怎么可以倒下。
所有最为精端的医学手段轮番上阵,俱是无效,整个国家最为尖端的心理医生来到贺渊面前,都哑口无言。
贺渊问他:“杀戮会有结束的一天吗。”
心理医生李医生顿时一怔,随后试图引导贺渊的思路:“贺上校,您不必想着这是杀戮,这是荣耀,这是复仇,我们本就师出有名,是绝对的正义——”
然后贺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顶光照在他健硕修长的身形上,将他浑身饱满流利的肌肉全部勾勒。
天生用来作战的身体,天赋异禀的天才。
李医生再度赞叹道。
下一秒,那双沾满了亿万条人命的双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如果杀戮是荣耀的话,我现在赐予你荣耀,好吗?”
李医生浑身抖若筛糠。
他非常清楚,作为一介心理医生,哪怕就是被泄愤杀掉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李医生立刻服软:“等等!上将!有一个办法……还有办法……”
……
所以,所谓办法,就是让他来到三维世界。
因为四维世界战火纷飞,朝不保夕,随时都会死去,国家不会允许他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