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国栋的话不知真假,但禾穗清楚,苏勤惠是个心软的女人,她听着院子里蒋国栋和田俪“感人肺腑”的演讲词,听着他们拿“二宝太小,每天都要找奶奶,晚上睡不好,白天也不好好吃饭”、“大宝的学校离家远,我们上班实在接送不了,孩子自己上学又不放心”,拿“家里每天鸡飞狗跳,妈你不在真的不行。”这些话,试图动摇苏勤惠。
禾穗渐渐生出担心,她担心苏勤惠会不会妥协,会不会真的同他们回去。
直到风刮过叶子,听见苏勤惠的声音。
她说:“我很珍惜。”
小院里,蒋国栋看着苏勤惠,发现苏勤惠在仰头看着什么。
他顺着她视线望去,发现苏勤惠看的是一棵树。
可一棵树有啥好看的。
他没看出来。
田俪也没看出来。
只有屋子里的三人知道,勤惠在看透过树叶的光。
金色的光勾勒着叶脉轮廓,随风微微摇晃,她很喜欢看风中的叶子。
苏勤惠有本收集树叶的本子。
但蒋学明不知道,蒋国栋不知道,田俪也不知道。
“这种每天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自个儿身上的感觉,我很珍惜。”
苏勤惠的语速不快,微仰着头,整个人像被日头照亮,也就是那个时刻——
蒋国栋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母亲和印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见惯了低眉顺眼的母亲,见惯了她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头发潦草地绑在脑后,腰上的围裙和身上的旧衣服裹着新的油点子。她的表情没啥波澜,眉心总不自觉拧着,垂着眼,不是生气,更像是紧张,紧绷,像胸口憋着啥。
而如今,眼前的母亲眉毛舒展,唇角向上,眼睛,那双眼睛,在过去的日子里,蒋国栋从没见过的那种光亮——此刻,在女人的眼底湖光般晃动。
她穿着平时很少见的碎花裙子,头发精心打理过,绾成花髻,耳朵坠着与衣服搭配的珍珠耳环,没有过多粉饰,整个人干净、透亮,那股亮来自皮肤,红润细腻,散发着光泽。
那是个生动的女人。
更是个活生生的人,灵动、自然,被生命滋养。
蒋国栋此刻还说不清,那代表着什么,他听到母亲说:
“每天巴巴地活着,挑水、浇地、种菜、养花、喂猫,看风吹过头顶的叶子,和天上的云,到了这儿,我才知道,世上有很多种云,卷云、层云、积雨云,絮状的、玉带的、莱状的。”
“饿了就吃饭,困了就去睡,喜欢做啥,就做点儿啥。”
“不用一早就开始忙,不必操心一家子的琐事,不用受家里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不必伺候孙子上学,洗丈夫臭气熏天的脏袜子,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你们,不是需要我,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而已。”
两人都沉默了。
几秒后,蒋学明不甘心地喊了声:“妈……”
苏勤惠:“我现在睡眠很好,吃饭也香,我再也不用忍受耳边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了。”
光斑耀在苏勤惠脸上,柔柔地晃动。
“所以,我不打算回去,我想继续留在这儿!”
她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最后的一句,苏勤惠认认真真地说:“请你们成全我吧。”
我已经尽心尽力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
从谁的妻子,到谁的母亲……
接下去的日子里,请让我成为苏勤惠吧。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婆婆,不是在和谁怄气,也不是在跟谁摆架子。
是真的,不愿再回到过去的日子里了。
***
目送蒋国栋的车消失在野草丛的拐角后,苏勤惠深吸了一口气。
多年的郁结好像吐了出来,心头松快得很。
她没有拒绝别人的亏欠,相反地,她感到自由、解脱和释怀……
那种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愉悦,充盈着她的内心。
突然想喝一大杯麦芽汁了!
回去路上,苏勤惠这样想。
她往小院儿方向走,还没到门口,就瞧见站那儿等她的仨人。
福笙、优子和禾穗,正站在盛夏小屋门前。
她知道,她们此刻脸上的笑,是对她刚刚表现的嘉奖。
优子搭着禾穗和福笙的肩,心情很好地提议:“中午咱们喝点麦芽汁吧!”
“再来一盘香喷喷的薄荷酥肉!”福笙兴致勃勃地说。
禾穗笑了会儿,对苏勤惠张开手:“欢迎回家!”
***
当晚,夜色正浓。
祝眠生把今天最后一份报表归档,合上笔记本电脑,村委办公室的窗外,一轮新月高悬。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颈,准备关灯回住处。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微微挑了下眉,澳洲那边应该凌晨两点多,他重新坐下,理了理衬衫领口,点了接听。
“爱德华,”
祝眠生用的英文,语气带着尊敬、还有几分亲昵,唇角微微上扬,“如果我没记错,你上周刚跟我说要戒酒。”
屏幕上那头,是张被岁月揉皱了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老人坐在露台,背后的悉尼夜空墨蓝深邃,他手边放着杯威士忌,冰块还没化完。
“没错,”爱德华端起酒杯,面不改色,“这是最后一杯,明天开始。”
“这话好像有点耳熟,”祝眠生佯装回忆了下。视频里的年轻男人靠在椅背,肩线挺括,眼角稍稍眯了眯,他思考的时候,习惯轻轻敲下桌子:“没记错的话,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我戒酒的前一天出现。”爱德华顽皮地眨眨眼。
祝眠生笑了,无奈地摇头。
“眠,看你最近都做了什么好事?”爱德华往前倾了倾身子,举起手里的平板,屏幕上赫然是某个国外新闻网站的页面,标题隐约可见——“中国乡村的另一种可能:一个90后村长开创的社区实验”,我在BBC的亚洲板块都刷到关于你的报道了。”
最近确实有好几家媒体做过采访,从地方电视台到省级日报,还有一些外媒。
“那篇报道有点标题党,”他摇摇头,“他们喜欢把复杂的集体成果,简化成一个人的英雄叙事。但事实上,这些改变需要每个人一起完成。”
“你总是这么谦虚。不过你的想法我认同,好的社区不是被‘设计’出来,是被住在里面的人‘共同创造’出来的。“爱德华端起酒,从露台走去书房,如同老友那样寒暄:“老实说,当初你放弃悉尼那么好的项目,跟我说你要回到中国,在一个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小村庄,做能让人心甘情愿留下来的社区时,我觉得你大概是疯了,”爱德华在一面书架前坐下,“你再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
祝眠生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嘴角那道弧线很轻,但不是谦虚,是感激。
“谢谢,爱德华。”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你做什么。”爱德华狡黠地晃了晃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声响,“你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自己不露声色地把事情做了,然后轻描淡写地通知我结果。我记得你当年拿着一份详实的商业计划书出现在我办公室的时候,听完你的介绍,当时我就知道,这小子将来会让我骄傲,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说到这儿,眠,我最近在做一个新课题。”爱德华的表情忽然有些严肃:“亚太地区乡村活化模式的比较研究,日本的古川町、韩国的甘川洞文化村、台湾的桃米生态村,这些案例我都带学生做过实地调研,但中国大陆的样本,我手头是零,你们盛夏村的数据和模式,能不能加入我的课题?”
“当然,”祝眠生说,“我可以把数据和资料整理一份发你。”
“我要的不只是数据,”爱德华摆了摆手,“我要你亲自来趟悉尼,以荣誉设计导师的身份,在澳洲几所高校的学术会议上做案例分享,届时会有多家媒体对你进行深度专访,我相信,这对你提高个人声望是个好机会,机票住宿我全包,课时费另算。”
祝眠生张了张嘴,刚要回答,爱德华已经抢先举起了手掌,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着,语气从刚才的兴奋转为某种更沉静的东西,“眠,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你现在做的事情非常有价值,我承认这一点,而且发自内心为你骄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那个村庄,能影响的只是当地人。如果你把自己包装成品牌,把你的技术设计成商品,将那些宝贵的数据做成可推广的系统,分享到更大的平台,你的个人价值会翻多少倍?”
“我要的不是你在学术期刊上发的论文。我要的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可以被复制的方法论,你之前跟我提过的盛夏券系统、技能交换平台、农产品溯源和有机认证,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不新鲜,日本做过,韩国做过,台湾也做过。但你把这些东西整合在一个系统里,用的不是外部资金,是村民自己的社会资本,这个是新的。这才是我想让你去悉尼分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