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开心地点头。
“你俩慢慢吃啊!”
小秋注意到母亲又走去厨房,端出来一大碗猪脚米线,碗很烫,她放下碗,着急地摸了摸耳朵,桌上摆了只小碗,麦花把米线和两块猪脚盛进小碗里,又把剩余的那个大碗推到小秋面前,小碗搁到弟弟前头。
“秋儿,配着汤一起吃吧!”
说完,麦花像往常那样,回厨房继续忙活。
看着面前一大碗猪脚米线,小秋忽然鼻子发酸。
整张桌上,没有母亲的碗。
她望着母亲在厨房里微弯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把没丢的破伞,想起每次母亲撑着那把伞,去厂里做工,工友故意大声笑话她的声音。
那时,小秋看着母亲不在意似的,也和他们开起玩笑,好像没把自尊当回事。
她想给妈妈换把新伞。
她答应帮人写作业,然后就可以得到一些钱。
虽然不多,但只要攒着。
妈妈就不用为了她的学费,低三下四去跟别人借了。
她不想自己的妈妈,因为她没有了自尊。
那天她口不择言,明知道妈妈最痛的地方在哪儿,她偏要往那儿戳。
她总是在比较自己和弟弟,谁在母亲心中的分量更重,习惯用母亲准备的餐食来衡量。
总觉得,弟弟是比自己得到更好更多的那个。
可她的母亲,又得到过什么呢?
即使母亲将好的留给了最小的孩子,可在自己小的时候,母亲也是做着同样的事。
时至今日,小秋突然意识到,母亲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份汉堡,一整碗猪脚米线。
她从来什么都没舍得给自己留。
小秋走进厨房。
麦花回头找抹布时,吓了一跳:“秋儿,你咋站这儿啊,米线味道咋样,够不够吃?”
小秋没说话。
麦花弯了弯眼,又问:“是不是太烫了,要不要妈给你拿个勺子?”
麦花转身去拿勺子,餐具在橱柜里头,要掀开布帘子去拿,就在麦花抬手的时候,她感觉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自己。
小秋力道很小心,甚至有些生涩,她已经很久,没好好抱过她的妈妈。
母亲的布杉上,带着土地的味道,一点皂角味,很柔,很暖。
麦花僵硬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听到小秋用笨拙的语气保证:“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好大学,以后让你过上好日子。”
妈,你再等等我。
***
中秋这日,优子去邻村几户人家瞧病,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山路边的芒草被风吹得很低,有人家开始点灯,灶烟一缕一缕升起来。
优子背着药箱,手里拎着别人硬塞给她的一袋板栗,路过柳湾村时,瞅见前头围了不少人。
那是栋两层高的木屋,院墙用篱笆围着,种满了凤仙和秋海棠。
花开得热闹,红的、粉的、白的。
人群里,有人捂着鼻子,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又很快退回来。
优子停下脚步,问旁边一个挑水桶的妇人:“出啥事了?”
妇人一见是她,压低声说:“哎哟,优子阿嬢,莫看了,屋里头死了人。”
“谁?”
“住这儿的林老太。”那妇人把水桶搁地上,皱着眉:“她一个人住,怕是走了有七八天了,今天路过的人,闻到味道不对,才叫人撬门进去。”
正说着,屋里出来两个壮汉,抬着副担架,脸上蒙着布,担架盖着草席。
围着的人一阵后退。
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刚跨出门槛,便扶着墙蹲下去,大呕起来。
“恶心死了......”其中一个喘着气说,“床上、被子、地板缝,全是蛆!屋里头那味儿,肺都要熏烂。”
另一个说不出话,只摆手,眼睛熏得通红。
俩人缓了好一会,摇着头将那担架抬走了,优子问妇人:“老人家的后事,准备怎么安置?”
妇人叹了口气:“还安置啥呀,她儿女早些年就出去了,听说在外头做生意,好几年都没回来过,老太太脾气也怪,不大爱跟村里人来往,人都这样了,找个地方埋了就算了。”
“没人给她换身衣裳?”
“哪个敢啊,”旁边的村民说:“你刚没听见?身上全是虫子,谁受得了。我刚听说了,村里已经给她儿子打了电话,他儿子说让村里看着办。”
优子没说话。
担架已经远了。
那道院门还开着。
晚风从屋里穿出来,把院里挂着的衣裳吹得轻轻响。
细细的麻绳上,挂着几件做工讲究的长裙,像是老人家自己做的,布料颜色浆洗得有些旧了,但十分干净,领口的线似乎是新添的。
优子站在院外,隔着几步,瞧见屋内的摆设。
堂屋不大,墙上挂着老式挂钟,还有些树皮和松果做的装饰画,几张旧照片。
下头的破旧木桌,铺了张素净桌布,花瓶里的鲜花已经枯成了褐色,落了一桌花瓣,花瓣轻飘得像褶皱的碎纸,被风簌簌吹到地上。
桌上,还有本摊开的书,一副叠好的老花镜。
优子收回视线,慢慢看向院里的植物。
月季攀在竹架上,枝条被人用布条一条条仔细缚好,石榴树下的水缸里,搁着小水瓢,瓢柄磨得光滑。
院内空地上,晾晒着干货,还有准备做月饼洗好的模具。
它们就那样好好地,等在夕阳里,似乎还盼着主人来收。
石阶上放着双老式布鞋,鞋帮的布面已经起毛了,鞋面却很整洁,两根白色棉绳系成规整的蝴蝶结。
这样一个人,生前应当是讲究的。
从那些留下来的生活痕迹里,优子几乎可以想到,她是如何度过一日的。
她也许每天早晨会先扫院子,再给花浇水,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煮一餐饭,然后洗衣,收拾屋子,最后坐到窗边,读几页书。
也许中秋前,她还想着,等今年的月亮升起来,要在院里摆张小凳,做些月饼慢慢吃。
可她离开时,没人知道。
到最后,连身干净衣裳也没来得及换。
***
回到盛夏小屋时,院子里已经亮了灯。
厨房热气扑出来,窗玻璃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枸杞和大福在小院里互相追着玩。
福笙端着烤得焦黄的云腿月饼,往小院的桌上摆,瞅见优子进来:“阿奶您可算回来了,再晚点,我就要以‘试毒’的名义把月饼吃光啦!”
禾穗听见声,从屋里探出脑袋报告:“她已经试过三轮了,目前身体健康,胃口亢奋!”
福笙回头朝禾穗吐舌头,苏勤惠提了几个食盒出来,脸上洋溢着过节的喜庆:“这是刚做好的月饼,谁跟我一起给邻居们送点儿?”
“我去!”禾穗举手。
福笙也报名:“我也去吧!”
禾穗故意逗她:“你还是在家吧,我怕半路上这些月饼小命不保。”
福笙哼了声。
等送完月饼,勤惠同禾穗回到小院。
一大锅菌子炖鸡端上来,锅盖掀开,香气满院飘香,火腿片、竹荪和野菌子,随着还在沸腾的汤水轻轻翻滚。
小桌换了新桌布,瓦陶罐插着几支野花,除了鸡汤,还有李婶下午送来的木瓜酸汤鱼、黄姐做的烧椒茄子、姜吉大婶煎的糯米糍粑、凉拌木姜子鸡丝,一大壶桂花米酒。
竹筛里盛着她们现烤的月饼,云腿的,玫瑰豆沙的,表皮烤出细细的裂纹,靠近些,酥皮的奶香让人直吞口水。
禾穗把收音机抱出来,调到她们常听的频道,正在播中秋晚会。
月亮已经完全出来了,四人边赏月,边吃饭,枸杞和大福正埋头享用勤惠和禾穗给它俩做的中秋套餐。
福笙忍不住又拿了块云腿小月,掰开,云腿馅儿油润发亮,咬下去满嘴都是肉香,她幸福地眯起眼睛:“我宣布,这个月饼将获得我人生挚友的资格!”
禾穗夹了筷烧椒茄子,放进优子的碗里:“你的人生挚友名单是不是有点儿挤?昨天的油条虾,前天的包浆豆腐,上周的葱油面还排着队呢。”
福笙却理直气壮:“真正成熟的人,会给每种美食一个名分!”
“行,”苏勤惠盛了碗汤,笑吟吟地:“那你先给这碗鸡汤一个名分,菌子是小祝早上送来的,说今年雨水好,山里长得鲜。”
福笙把碗接过去,刚喝了一口:“我宣布!它是正宫!”
禾穗差点被米酒呛到。
苏勤惠也哈哈笑起来。
禾穗笑着笑着,发现优子好像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优子阿奶,”禾穗放下杯子,“您是不是累着了?”
优子眨眨眼,脸色看不出端倪:“我可是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家,走一天路,累了也不稀奇嘛。”
“您可别那么说,”禾穗咬着脆脆的糍粑:“您那身子骨比我还好嘞,我要是走一天山路,回来估计端碗的力气都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