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大概留了十来个有家畜照护经验的,大家纷纷上前填表,学习完具体的注意事项才回去。
盛夏小屋的四人也来报名了,最后名单确定下来,医疗护理组是优子,爱莎和弗雷德,羊乳供应的由村里两家有羊奶的村民负责,看护保温箱和小羊的,三小时换一次岗,禾穗、福笙和苏勤惠等人负责记录喂食情况和体温。
另外,优子还教了大家如何给羊做心肺复苏。
回去路上,福笙忍不住问:“优子阿奶,你怎么会看人的病,还会看动物的病嘞?”
优子不以为意:“动物也有经脉穴位,那些兔子、狗啊猫的,我都瞧过。”
第一天,小羊一直在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它似乎睁开了眼,喝奶时也会自己吮了,大家都开心得不行,谁知到了晚上,爱莎慌慌张张地跑来:“奶喂不进去了,肚子涨得厉害。”
保温箱里的羊崽儿,浑身抽搐,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那是禾穗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观一条弱小的生命正走向死亡,就在几小时前,它刚刚带给他们希望,禾穗还记得接触它皮肤时的触感,记得每次记录下它体温好转时的欣喜。
它那么弱小,又如此的柔软,像纯洁无害的婴儿,那不强壮的心跳,正一点点搏动着,仿佛也在拼命告诉所有人,它想活下来。
活下去吧。
禾穗在心中默念,“我们都希望,你能活着。”
“加油。”
优子这两日一直观察小羊的状况,晚上也歇在农场里,听到消息后,她很快赶了过来。
她看过情况,眉头紧锁,“腹胀如鼓,叩之如鼓,腑气不通,浊气内停。”
她快速取出针包,“先通便,再论其他。”
她让小羊侧卧,用温热湿纱布轻轻擦拭肛周,然后趴在地上,顺着小羊腹部细心地一遍遍按摩,随后,优子取出银针,刺入小羊身上几处重要的穴位,深捻重转,行泻法。
她控制着每一步的分寸,没有丝毫放松,很快,禾穗注意到,优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如豆的汗珠。
约过了一刻钟,小羊突然微弱地“咩”了一声,随后,排出一小滩稀薄的、墨绿色的胎粪。
腹胀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不少。
但它的精神依然不好,眼皮耷拉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优子擦了擦汗,“今夜是个坎,熬过去,或有一线生机,要是熬不过……”
那晚,禾穗坐在农场的草垛上。德福大叔搬来了个小炭炉,烧着热水,给守夜的人泡茶,茶水在搪瓷缸里冒着白气,升腾在渐凉的秋夜。
她看着小羊的方向,发着呆,不知什么时候,安寂的夜晚里,竟飘来一阵歌声。
她转头瞧去,只见村里不少上了年纪的阿公和阿嬢们围坐在一处,齐齐唱着歌谣。那声儿和着乐器,像在念诵着诗,不轻不快,在漆黑的夜色里,有种奇异地抚慰心灵的感觉。
他们身穿当地靛蓝的土布衣裳,头帕在脑后绾成髻,脸上皱纹像山里的沟壑。中央放着火盆,最年长的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合拢成祈祷的姿势,似是默念着什么。
禾穗注意到,祝眠生也坐在其中,那是她第一次瞧见他穿少数民族的衣服,耳垂上的银色耳饰,在火光中闪着亮光。他跟着老人们唱歌,音色清沉,声音融在那些苍老的嗓音里,像在诉说一段古老的故事。
禾穗隔着晃动的火苗看他,他坐在那儿,身姿挺拔,在那一瞬间,禾穗很容易联想到了一棵树,一棵长在这片土地里的树,他自然而然地属于这个夜晚,属于这首歌。
歌词是方言,很多地方禾穗听不大懂。
优子在她隔壁坐下,将歌词大义翻译给她听:
“愿你平安地来到这人世,
不遗余力地活下去,
即便前方充满黑暗与繁难,
请你勇敢地活下去,
我们怀揣真诚的祝福,
希望你的生命
在人间绽放,
今夜恶魔会远去,
神明赐予你新生,
回来吧,到我们身边来,
回来吧,让奇迹发生……”
木头在火中噼里啪啦响。
优子说:“这是村里的习俗,老人们会为正在忍受疾病和痛苦的人唱“引路歌’,如果有难产或生病的牛羊,他们也会为它们歌唱,在他们眼中,万物有灵,人和动物的生命,都同样值得被祝福。”
禾穗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那些歌唱的老人,坐在月光里,她们的头发灰白,目光虔诚,那些歌声并不高亢,却有种直达心底的力量,如同陈述日升月落、草木枯荣。仿佛生命本身就是这样,从黑暗中来,穿过痛苦,走向未知的光。而他们,只是站在路口,为这趟艰难的旅程,唱一首陪伴的歌。
禾穗的胸口忽然涌出些滚烫而酸涩的东西,无关乎喜悦,或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震动,来自这古老仪式对生命的敬畏与祝福。
歌声停了。
余音在空气里袅袅不散,老人们又静静站了会儿,才默默转身,回到浓重的夜色中,坐回马扎上,如同守护这片土地的、沉默的高山。
禾穗安静地走到保育箱边,闭上眼,默默为小羊祷告。等睁开眼时,她看见祝眠生也蹲在那里。
他正低头凝视着那个小生命,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他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轻柔地碰了碰小羊的耳朵。
“听见了吗?”
他对着那孱弱的小生命说,“我们都很希望你能留下来,你也要为自己,争口气。”
作者有话说:
保护我方小羊!盛夏村娱乐小报前线快讯:瞒着大家换上新马甲的优子,竟在村外遭遇了被众人围攻的时刻~有人要找优子奶奶的麻烦??当年没有和她并肩的少女,这次是否会站在她身边?听说,老闺蜜的友情线要来了~报报先磕一步决定成为遗容整理师的优子,会不会向小屋三人坦白自己的新选择?本报持续为您播报
第47章 新的起点 再次并肩
翌日, 禾穗刚醒,就赶去农场看小羊。有不少村民也早早地来了,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保温箱外头。
“姜吉婶, 小羊今天怎么样?”
姜吉笑着转过头,声很轻:“你去看看。”
禾穗从人缝里钻进去。阳光穿透了杂物间小小的窗户, 斜斜地照进来, 光柱里, 尘埃飞舞, 像金色的细雪。
那光束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那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羊羔身上,它躺在光里, 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像个终于跋涉过漫长黑暗,抵达黎明的、疲惫的旅人。
“它活着,还活着。”
禾穗笑了, 旁边的阿叔和阿婶都在笑, 眼底是单纯和朴素的喜悦:“活了, 羔儿活了!”
爱莎从屋里出来时,眼底疲惫却带着欢喜:“我早上给小羊喂了羊奶, 它都吃了, 这次也没有肚子涨, 穗穗, 我真的好激动,我替苍兰开心!”
“苍兰现在......”
爱莎指了指农场后头的白桦林:“我们把苍兰埋在那儿了,以前苍兰总爱在那片林子散步,我和村民把它和白桦树葬在一起,以后想它的时候, 就去看看树,等小羊长大了,我们也带它去。”
***
那之后的几天,小羊仿佛用尽了所有厄运的配额,情况竟一天天稳定下来,它的体温也慢慢能自己维持了,从胃管喂奶过渡到可以用特制的小奶瓶。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睛里的神采却一天比一天亮。
立秋后,天冷了许多。
椿谣奶奶给小羊缝了件小马甲,靛蓝色的棉布,前襟绣了两朵祥云。
它的后腿没法站立,优子坚持给它调理着,张不同用轻巧的器材帮它做了走路的辅助器,他还给小羊打造了个更方便进出的窝,里面生活物品一应俱全,有玩具区、休息区,更绝的是,这个窝还可以推去草地晒太阳,下雨时,能自动感应伸出顶棚,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小羊城堡。
天气好的时候,村民们会轮流带着小羊去溪边、树林和草坪上玩。每天来陪小羊的,还有盛夏村的娃娃们,大人告诉他们,不可以随便摸小羊,要安静地陪它,爱莎给小羊喂奶时,她就成了孩子眼里最羡慕的大人,每个小孩都眼巴巴地求着爱莎,希望自己也能抱抱小羊。
写作之余,禾穗还是会每天来给小羊做按摩,记录它的饮食和体温情况,像是养成了某种习惯。除了记录,她和勤惠还负责给小羊拍写真,不论是小羊喝奶的样子,还是歪着头走路的样子都特别可爱。
她把关于小羊的照片发到网上,一开始,只是想作为小羊的成长记录,没想到,竟引来了不少网友围观。他们被小羊努力活下来的故事打动,也被盛夏村认真对待生命的真诚打动。
禾穗的账号时常被网友们催更有关小羊的内容。
“给它起个名字吧!”有人留言:“这么努力活下来的羊崽,应该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