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什么,跟谁学的?”
“蒋青和李想。”
祝眠生淡嗤了声:“又是他俩。”
“他俩现在可都是我的小跟班。”祝小虎挺直胸脯。
“哟,你还挺厉害。”
“哥,”祝小虎眼巴巴地望着禾穗手里的桃,“我也想吃嘛。”
“那是黄阿姨的小孙女给的,就一个,屋里有梅子,你去吃吧。”
祝小虎撇撇嘴跑了,禾穗坐在沙发上咬了口桃子,味道确实很甜,还很脆。
想到小虎鬼鬼祟祟的样子,祝眠生在她隔壁的沙发坐下后,像是有些在意:“小虎刚刚和你说什么呢?”
“嗯?”禾穗淡淡地看了他几秒后,才不甜不淡地回答:“说你啊。”
“他说我什么了?”
禾穗脸色不明,也不说话,只瞅着他吃桃。
一口,两口。
桃子都快啃完了。
祝眠生忐忑起来:“我能知道不?”
禾穗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小虎不让我告诉你。”
“......”祝眠生一头雾水,还想问些什么,禾穗忽然站起来:“阿奶,你怎么拿了这么多点心呀?”
椿谣阿奶进了屋,禾穗忙帮她端点心。
另一个房间,祝小虎正阿巴阿巴地吃梅子,瞅见他哥走进来,赶紧把嘴里的梅子吐出来:“哥,你吃不吃?”
他哥看了眼,靠在门边:“我不吃进口的。”
“哦,”祝小虎又把梅肉塞回去嘴巴,继续阿巴阿巴。
“小孩儿。”
祝小虎仰起脸。
“你跟人说什么了?”
“跟谁?”祝小虎大口嚼着梅子,没反应过来。
祝眠生眯了眯眼。
祝小虎又嚼了几下,忽然明白过来:“你说小禾姐姐啊,我没说什么呀。”
“确定?”
祝小虎咽下嘴巴里的梅肉,又赶紧抓了俩,扑通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正要逃跑,被他哥逮了个正着。
“说不说?”
“我说我说,”被拎着领子的祝小虎赶紧求饶:“我就是和小禾姐姐夸你,说你可厉害了,说你从小就帮阿奶洗衣服。”
“没了?”
“嗯......”被他哥的眼神压迫,祝小虎鼓着脸:“我还说,你最厉害的是,初中就带了好多女孩儿回家。”
祝眠生轻轻皱眉:“你什么时候见我带女孩回过家?”
“我没见过,你小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都是听阿奶说的,以前她和黄姨,还有桂英婶婶聊天,说要给你介绍老婆,我听到的。”
“阿奶原话怎么说的?”
祝小虎使劲想了想,“哥,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祝眠生松开手,祝小虎侧过头,假装旁边坐着个阿婶,模仿着椿谣阿奶的语气:“哎呦,我家眠生啊,别看他不找对象,其实可招女孩子喜欢嘞,初中那会儿啊,就有好多女孩子追到家里来啦。”
“祝小虎。”
小虎瞅见他哥脸色不太好,感觉有点儿危险。
“追到家里,和我把人带回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知道不,臭小子!”
祝眠生掐了把祝小虎的脸蛋儿。
小虎委屈巴巴的:“反正不都是跟你回家的嘛!”
椿谣阿奶吆喝了声:“眠生、小虎啊!快出来吃点心!”
祝小虎趁机跑出去,眼见他哥也出来了,祝小虎赶紧抱住禾穗的大腿:“小禾姐姐,救救我,我哥以大欺小!”
禾穗正捏着阿奶递来的茉莉酥。
“你不愧和你哥是亲哥俩,”椿谣阿奶说:“真会找人当靠山!”
“小禾姐姐,小禾姐姐!”祝小虎不停地晃她,像是很怕挨揍。
禾穗受不了小孩撒娇,只好抱起来哄了哄:“好啦不怕,姐姐保护你!”
祝小虎窝在禾穗怀里吃点心,得意朝他哥挤眉弄眼。
吃完点心,祝小虎溜去小院门口玩了。
“对啦,”趁着喝茶,禾穗又扯回之前祝眠生没聊完的话题:“你能再说说以前改造社区的案例嘛?”
“在澳洲创业的时候,我们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是改造老旧社区的公共活动中心。”他煮上水,将茶具摆开,“那个社区人际关系冷漠,公共空间被杂物占了,孩子们没地方玩,我们决定在设计图成型前,带着团队住进去。”
“和当地的居民一起生活?”
“嗯,我们听老人家抱怨,看他们怎么使用居住空间,观察阳光在哪儿停留最久,风吹过哪里最舒服。”
水开了,他烫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
“后来我们发现,问题不在设计,而在关系。”
禾穗认真看着他,听到他说:“人们不关心空间,是因为空间没有承载他们的生活和记忆,我们做的,是帮他们‘看见’彼此的需要,重新建立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比如,我们把废弃的自行车棚改成带顶棚的共享菜园,让喜欢种花的李奶奶和喜欢种菜的越南移民家庭有了交流的理由,我们把废弃公告栏改成“邻里互助栏”,上面不只贴通知,还可以写“谁家有多余的闲置物品”“谁能帮忙修电器”“谁家老人需要搭把手买菜”,把没有烟火气的信息栏,变成大家可以交换时间和善意的地方……”
“家的设计也是如此,它应该先把居住者的生活节奏、情感需求放在前面。”他顿了顿,将一杯清亮的茶汤推到禾穗面前,“当你开始思考怎么布置一个角落,如何收纳一件物品,其实就是在问自己:我需要什么?什么让我感到安宁或愉悦?我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的声音如同提琴低语,更像一首关于生活的诗。
禾穗捧起那杯茶,抿了口,茶叶的清香蔓延到喉间。
窗外竹影摇曳。
“我这几天总会想,一个好的家,或许就是让你能‘好好成为自己’的地方,”她眨眨眼,忽然问道:“那……你呢?”禾穗的目光平静而柔和,带有些许好奇:“这个家,让你成为了什么?”
“喝完茶,带你去个地方。”
穿过客厅,沿着一条窄窄的木楼梯往上,尽头有扇低矮的门。
推开后,那儿有个小小的阁楼。
祝眠生先爬上去,伸手将禾穗拉上来,里面没有常规的家具,地板上随意丢着两只巨大的豆袋沙发,屋顶一半倾斜着,安装了能电动开启的玻璃天窗,此刻那面天窗敞开着,温柔的暮色毫无阻挡地倾泻下来,混合着窗外香樟树的气息。
角落里,老式的黑胶唱片机静静立在实木柜上,旁边码着一摞整齐的唱片。
“张不同给自己搭了个秘密基地,这儿也是我平时一个人最喜欢待的地方。”祝眠生走到唱片机前,手指拂过那些唱片封套,抽出一张。
他放上唱片,轻轻落下唱针,“累的时候,或者需要想清楚什么的时候,我就会来这儿。”
舒缓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像溪水漫过卵石,瞬间充满整个阁楼空间,是德彪西的《月光》。
“音乐和空间,是绝配。”他在其中一个豆袋沙发旁坐下,示意禾穗也随意,“特定的空间,和特定的声音组合,会产生奇妙的场,比如这里的自然光,风,树影,配上流动感强、没有太强侵略性的音乐,很容易让大脑放松下来,进入半冥想的状态。”
禾穗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旁边的豆袋沙发里坐下,慢慢让头后仰,身下的支撑,柔软而踏实,如水般包裹着她。透过玻璃天窗,能看到第一批星星隐隐浮现,风来了,又走,在指尖停息,而后,经过鼻边,带来青草和花香。
真的……很放松。
似乎许多心事,都在这份静谧里渐渐退潮了。
“我爷爷亲手盖了这栋房子。”
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更加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
“他是个木匠,也爱读书,去过不少地方,这个阁楼和天窗,就是他的主意。他说,人不能只看着脚下,还得常抬头看看天有多高,星星有多远。我小时候很皮,在这儿撞过无数次头,”他指尖蹭过木梁上浅浅的凹痕,“这个疤,就是我七岁那会儿留下的。”
“爷爷总说,不同的地方,人的活法不同,但好的活法是相通的,你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尊重带你来的土地和养育你的自然。他晚年看到村子渐渐空心化,土地被抛荒,年轻人都迷恋城市那种看起来方便、却透支未来的生活,心里很焦虑。爷爷觉得,人成了地球的主宰,却也成了最贪婪的房客,只索取,不养护,我们吃的食物,住的环境,呼吸的空气,如果源头被污染了,一切繁荣,都是沙上城堡。”
音乐切换到舒缓的爵士,小号的声音悠远而略带忧伤。
“农药、化肥、激素……短期看是增产了,长期看,是在毒害土地,也毒害我们自己。身体的炎症,精神的焦虑,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自己切断了健康的源头。爷爷想改变,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了,所以,他走之前对我说:‘眠生啊,你能不能……让咱们村,换种活法?找到一种让土地能休息、让人能安心、让传统也能活下来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