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笙想起,上一次从这家医院离开。
那时是优子开车,禾穗、苏勤惠她们都在。
今天没有人陪她。
周世昌抚摸她的头时,有那么一刻,她也分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那个男人,只有忘记她是谁的时候,才不会如过去那样,骂她,打她,说她是不该活下来的贱人。也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会短暂得到亲情。
那个从小对她很差劲的男人,只有在生病后,才会变回她的“爸爸”。
一个不曾爱过她的父亲,只有把她遗忘后,才开始学会了爱她。
……可笑吗?
可笑吧。
出租车拐过高架,阳光照在福笙沉静的面庞,她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包里夹层。
手机这时震动了下。
几条“盛夏小屋”的群消息跳了出来。
苏勤惠:【图片】
苏勤惠:【小笙,今天优子和小穗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好吃的,我们给你留了饭】
叮咚。
又是一条。
禾穗:【阿奶煲了你最爱的野生菌鸡汤哦!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和蛋黄烧麦,再不回来,我就吃光啦![顽皮]】
福笙看着那几行信息,手指停了停,心底翻出一股酸涩,紧接着,又被某种柔软的暖意抱住,她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在那些催促她回家的信息下头,她回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
而后,又补了一个字:“好。”
车子开上高架,阳光落在她的帽檐上。
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她决定,不再回头。
***
深秋把盛夏村的颜色熬浓,山脚的水杉更红了,连着溪湾的浅水,仿佛有人把朱砂洗进溪水中,田埂上的草籽被露珠压弯,早晨瞧见太阳,又慢慢悠悠站起来。
艺术节开幕式这天,许多艺术工作者都提前来到了盛夏村,节目单早就排好了,偏偏临近上场,原定压轴的乐队主唱因为嗓子失声,无法参加今天的演出。
负责开幕式的大雪和石头赶紧召开了会议。
姜吉大婶说:“来不了我们就自己上呗,咱又不缺才艺!”
经过几番替补节目的讨论后。
石头忽然想起了啥,对禾穗说:“小禾姐,盛夏节演出那次,你和勤惠姨她们的那个节目,大家都说可好了,网友还说想让你们组乐队呢,要不这回的压轴节目,你们代表咱村上吧!”
此话一出,邻居们都很支持。
禾穗没出声,她看了看隔壁坐着的苏勤惠,勤惠看了看优子和福笙。
“哎呦,”椿谣阿奶忙拉住她们:“你们四个呀,就别推脱啦!就唱你们上回一起写的那个歌儿,那歌好听!整好我屋头刚做了几件新衣裳,我带你们挑挑去!”
***
开幕式的舞台就搭在溪湾边的田野上。
舞台顺着田埂的弧线铺出了一方木台,台面用本地老木板拼成,保留着古老细密的年轮,后方没有led屏,只有那片望不到头的水杉林。
傍晚时,水杉的红映在浅湾,与漫天霞光和山色融在一处,形成了天然的影幕。
舞台两侧的灯藏在竹篾中,沿着木台边缘铺叠成暖暖的薄光,几幅半透明的手染布从高处垂下,布上用植物扎染拓着稻穗、山茶、溪石的纹样。
观众席没分区,老人、小孩、志愿者、游客、驻村艺术家和技能换宿的体验者们,共同坐在草坡和长凳上,有人身边是丛野菊花,有的身边是金色的麦子。
希希也来了,它坐在软垫上,脖子系着小小的银饰,身上穿着民族风的小罩衣,爱莎和弗雷德在旁边照看它。
有不少外地游客是为了希希来的,远远举着手机拍它,希希低头嚼着鲜嫩的番薯藤,时不时蹭着爱莎的手指。
开幕式的表演由艺术者和当地的村民合作完成。
有个节目是驻村舞者与村里织娘合作的《经纬》,几架老织机摆在台侧,织梭来回穿过线面,发出有节奏的乐响,舞者的脚步就踩着那声音展开。
声音艺术家用采集到的盛夏村声音,配合乐器奏起了交响乐,清晨水渠、午后风铃、膛里灶火、羊铃和舂米声,被笙、箫、提琴一点点托出来,最后交融。
某位光影艺术家将村里孩子画的花、树、屋檐投在染布上,风吹布动,那些画如皮影戏般在山脚慢慢长大。
节目一场一场过去。
天黑得很慢。
轮到压轴时,田野上已亮起了花灯。
大雪和石头走到台前,声音里带着乡音:“下面这个节目,是今天临时改的,也是我们盛夏村自己的节目,请大家把掌声送给——盛夏之屋乐队,还有她们的原创歌曲,《如花在野》。”
主持人的声音刚落下,台下的村民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姜吉一下没忍住,站起来拼命喊她们四人的名字,黄月娥、李桂英还有王阿婆几个女人也站起来跟着喊。
金山老爷在她们后头坐,连忙喊她们坐下,说别挡着他看优子。
灯暗了下去。
再度亮起时,台上有束追光,照亮了一双布满皱纹的手。
女人坐到鼓凳上,平时的两条麻花辫不见了,银白头发被福笙梳成高髻,发间插着一支黑檀簪。
“是优子!优子啊!”
金山老爷激动地蹦了起来,大声喊着优子的名,不顾姜吉她们拿眼瞪他。
优子穿着椿谣给她量身做的深青色裙裤,坐在鼓后时,她抬眼扫过台下,鼓槌在指间潇洒一转。
福笙站在优子斜前方,黑色皮衣压出利落的肩线,里面是改装过的民族风裙子,前摆到膝上,后摆垂到小腿,腰间束着细银链,脚上登着黑色皮靴,贝斯背在肩上,偏头调音时,耳坠碰到领口,漂亮里带着一股不肯被驯服的野劲。
她抬眼看向身侧。
禾穗低头拨动吉他,俏皮的双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尾缠着靛蓝色织带,几片小银饰藏在发间,身上是椿谣阿奶新做的裙子,裙边缝着谷穗纹,外面罩着件短披肩,她看起来仍有几分少女气,可那点乖和安静落在舞台上,忽然生出些不听话的锋芒。
禾穗试完音,转头看向主麦。
苏勤惠站在最前头。
她单手扶着麦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随着鼓点轻轻点着。
月白色的立领上衣,墨绿色阔腿裤,头发往后拢起,露出清爽的眉眼,唇上那点豆沙色不艳,整个造型是福笙亲自帮她设计的,温柔中带了抹酷飒。
四个人的目光在灯里碰触,优子敲下第一声——
咚!
田野像被鼓槌唤醒。
禾穗的吉他传出清亮的和弦,风从麦田上穿过,福笙的贝斯接住低音,贴着木台往外走,优子的鼓点压住节奏,灯光耀在四个女人身上——
苏勤惠开口唱响第一段:
“我曾把晨昏缝在围裙上,
一锅热汤锁住半生平常。
风问我是否还记得愿望,
我将门推开,站回光的中央。”
她唱第一句时,声音还有些不自信,渐渐地,她的手从麦架上松开,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从容、坚定。她往前走了半步,手臂随着节奏轻轻挥舞。
第二段轮到禾穗,她站到自己的麦前,手指扫过琴弦,抬眼时,正好与苏勤惠的目光撞上,女人的眼睛亮亮的,像把自己的勇气传递给她,禾穗笑了下,微微闭上眼:
“我曾在喧声里折断翅膀,
把空白写成一扇旧窗。
山路替我把夜色照亮,
我听见自己啊,朝着春天生长。”
她唱“空白”二字时,想到曾经的空心树,想到曾追寻的活着的意义,她慢慢睁开双眼,没有躲避台下的注视。
她看见许多人。
看见灯,看见山与海,看见远方云霞,万物生长。
福笙拿着贝斯往前走,皮靴落在木台上,她的麦架比别人略高些,单手按弦,另一只手扶麦,抬头时,台下的镜头齐齐对着她。
她没有看镜头,只回头看着身后的她们,大声唱:
“我曾向镜头借一场盛妆,
把伤口藏进一句漂亮。
今夜不向谁讨回真相,
我为自己唱,也为风滚烫。”
唱到最后那句,她与禾穗背靠背站在一起,禾穗的吉他与福笙的贝斯短短交错,像两个走在不同路上的人,相遇,而后走向同样的方向,不同乐器的音色在她们手中交换了舞步,苏勤惠和优子为她们和声,将那句“我为自己唱”用四种不同的声音唱响。
台下闪光灯亮起银海。
三个女人走到舞台两侧,转身看向后方,一瞬间,台上的光从四面往后聚拢,落在优子奶奶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那位年迈却依然眼神发光的老人。
优子抬起下巴,嗓音清沉:
“我曾把旧裙锁进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