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见泥土埋过斜阳。
鼓声起时白发也滚烫,
花开八十五载,仍不肯投降。”
最后那句唱完,鼓点猛地加速!优子的手腕翻转,鼓槌在嗵鼓上连敲几下,她踩住底鼓,镲片被敲开,深青色裙裤随着她的动作掀起利落的弧,银白高髻在灯里发着光,整个人不是苍老,更似一棵逆风生长的苍天大树。
掌声顷刻间炸开!
椿谣激动地夺过祝小虎的加油棒,拍得啪啪响!
祝小虎都看愣了:“阿奶,你咋跳起来啦!”
椿谣高兴地望着台上:“阿奶给她们加油啊!你看她们四个唱得多好呀!”
“阿奶,你怎么跟我们小孩儿一样啊,”祝小虎笑她:“就跟我给蒋青他们跑步喊加油似的。”
“我怎么就不能当小孩儿啦?”椿谣叉着腰,理直气壮:“我给我最好的朋友加油,跟你给蒋青加油是一样的!”
说完,椿谣把祝小虎也拉起来:“别坐着,站起来和阿奶一块儿喊!”
她举起加油棒,举得高高的,站在台下为她们加油:“盛夏之屋乐队最棒!优子最棒!!”
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优子朝台下的椿谣看过来。
人群里,椿谣热烈地在朝她挥手。
副歌来临时,四人并肩走到一起,禾穗和福笙在两侧,优子和勤惠站在中心,合唱第一句前,她们互相看向彼此。
第一遍副歌,苏勤惠领唱,另外三人和声:
“如花在野,根往山河写,
山有山的骨,叶有叶的节。
我向人间借一场长夜,
还你满身月光与旷野。
第二遍副歌,四个不同年纪的女人挽着手一起:
“如花在野,开过霜和雪,
不靠谁垂怜,不等谁采撷,
我自开成自己的季节!
我把旧日放回旧梦里,
从此向风,向山,向明月!”
台下有人跟着她们重复最后那几句,起初只有几个人,后来合唱的人越来越多。歌词被风带过草坡,拂过水杉,送向那片她们共同注视的远方。
祝眠生站在人群中,望着舞台上的她们。
看着她们随着节拍晃动身体,如四朵开在旷野具有生命力的野花,她们目光交汇,笑容明亮,眼神里,带着默契和亲昵,以及相互托举的信任。
她们不再畏惧目光,不再害怕被注视,她们站在那儿自由地、自在地,放声歌唱。
祝眠生忽然觉得,盛夏村在坚持的,或许不只是让外面的人走进来,还有让留下来的人、来过的人、以及受过伤决定重新站起来的人,能换一种方式被看见。
整曲唱完,掌声从前排涌起,祝眠生也在为她们鼓掌,他知道,属于盛夏村的叙事仍在继续。
与此同时,那些不同年龄的女性,属于她们的叙事,才刚刚开始.......
演出视频被网友们转载,艺术节原本邀请了不少有名的艺术家驻村,媒体也提前准备了许多讨论乡村公共艺术、在地创作和自然剧场的话题。
没想到热度最高的,竟然是这支临时顶上的乐队。
播放量最高的那个视频不是官方机位,而是观众用手机拍下的现场,网友给这支乐队起了很多名字。
“在野女团!”
“平均年龄最有故事感的乐队!”
“她们不是出道,是出走后重新生长!”
有人在评论里问:“《如花在野》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回复说:【大概就是,花不一定要开在花瓶,也不需要等谁来夸,山坡、田埂、哪里都能开,女人也一样!她可以柔软,也可以带刺,她不是任何的代名词,她就是她自己】
***
那天艺术节快结束时,禾穗在舞台下意外看到了一个人。
上次见面,好像是一年前了,她们爆发了很大的争吵,之后只偶尔通过微信联系。
徐贤还是老样子,她收拾得很有女人味,但又好像老了许多。
等禾穗演出完,徐贤主动找到禾穗,说能不能和她聊聊。
和徐贤的谈话,比设想的要冷静。
禾穗把谈话地点选在了村里的一家私房菜馆。
点菜时,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尴不尬的沉默,徐贤翻了翻菜单,指着某一页:“小时候记得你很喜欢吃排骨,不知道这么多年口味有没有变?”
禾穗语气很周到:“没变,不过没想到,你会记得这种小事。”
徐贤怔了怔,见禾穗的表情带有几分疏离,忽然之间感慨起来:“还是你小时候乖,家里那个小子,现在只会伸手要这个要那个的,一点儿都不懂事,我记得你小的时候,从来不主动要过什么。”
沉默。
菜上来后,狭小的包厢,两人面对面安静吃着眼前的菜。
徐贤正准备说些什么,手机震动起来。
徐贤看了眼对面,犹豫片刻,还是接起电话。
番茄汤味道很好,禾穗小口喝着,虽然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从徐贤的状态来看,很容易猜出来电的人是谁。
就在对方声音变大时,徐贤掩住听筒,匆忙看了眼禾穗,侧过身子:“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就回去了......”
“冷冻柜有我包的饺子,你再找找,就在最后一层......”
对话断断续续,似乎是那个男人找不到什么,打来质问徐贤。
挂断前,徐贤压低了声音:“不是都说了吗,和几个老朋友见面......哎呦知道了,回家再说。”
禾穗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面前那碗番茄汤。
如果是过去,她会忍不住猜想,徐贤出来见自己时,对继父的说辞。
——“没干什么,出来碰见个熟人,多聊了几句。”
——“以前的朋友好久没见了,出了趟远门,明天就回去。”
当时的禾穗,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来见自己的女儿,总要偷偷摸摸的,好像她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那时候,她不敢质问母亲,因为无法理解,所以会觉得自己让母亲丢人,没有成为让母亲引以为傲的那个孩子,是她的问题。
挂了电话,徐贤讪讪地开口:“穗穗啊,我这段时间在杂志上看到你刊登的文章,写得挺不错,文字很有水平,妈妈以前从来没有认可过你在写作上的才华,还有你拍的视频,下面不少人评论,都夸你做的很棒,妈妈一直以为,你是个文静,不爱说话的孩子,但今天看到你在台上,那么张扬活泼,才忽然发现,你有自己的世界,只是妈妈从没了解过。”
徐贤给禾穗夹了块排骨:“这些年,我对不住你,忽略了你的成长,”顿了顿,她叹了口气,“但你也得体谅身为母亲的难处,等将来你有了孩子啊......”
禾穗没回应这句迟来的抱歉,只是笑了笑,笑容如今已带上一缕从容与坦然:“其实,有个秘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现在决定说出来,也不是因为憋了很久,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已经没关系了,所以,可以心无城府地向你坦白。
“什么?”徐贤放下筷子,认真听着接下去禾穗所说的话。
禾穗微微整理了下思绪,望着窗外的星空:“我过去的十几年,其实,都在对你的怨恨中度过。”
她说出这些话时,比想象中更平静:“我羡慕过......不对,是非常羡慕,那些有父母可以陪在身边的人......”
湖面有只白鹭飞过,在深空化作遥远的一点。
“我总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遇到那样的父母,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可你,是在和我爸离婚后,选择带我走的人,我想,你是爱我的,但为什么不到一年间,你就和新的男人有了家庭,很快又有了你们的孩子,我埋怨过你,很多次,我想问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还要选择带走我呢?”
“随着我长大,我也看到一些单亲母亲能独自带着孩子过得很好,即使想要再婚,也会尊重孩子的意见,也会问她的孩子,想不想要弟弟妹妹,如果孩子不想要的话,那么女人就会坚定地的选择和她的孩子在一起,我曾恨你,为什么不能像她们一样。”
坐在对面的女人眼眶渐渐发红。
禾穗从某个虚无的点挪开了目光,她抿了口茶,音色很平静:“但是现在想想,你又有什么错呢?你只是想过好自己的人生罢了,虽然成为了别人的妈妈,但你也有追求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我没理由,成为你的绊脚石......我也没理由,成为任何人必须坚定选择的对象。虽然,我是由你带来这世上的,但我也不能以爱的名义,裹挟你的人生,去要求我的妈妈这辈子只能有我,那样做就太自私了,对吗?”
女人怔怔望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不知不觉,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似乎在眨眼之间。
过去这些年,徐贤从没从禾穗口中听到过这些话,她对女儿竟然是在如此压抑的情绪中度过的,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