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己为名的恋爱_A殿【完结】(73)

  梦里啥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发生,也不需要符合常理,张记者创作欲彻底上线,每回轮到他,都能引得众人笑个不停。

  夏夜的虫鸣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

  禾穗陪大家玩了会儿游戏,又帮椿谣阿奶和祝眠生收拾完院子,才一个人坐到后院的竹椅上看星星。

  她登录了许久没上的微博账号,点开新的评论,慢慢往下翻。

  月光很好,清清亮亮地铺在院中,远处稻田,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禾穗回头,见祝眠生提着什么走过来。他似乎刚冲完凉,换回简单的黑色上衣,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洗发水清香。

  “阿奶煮的银耳汤,”他把小瓷盅放在她膝前小几上,掌心在盅壁拭了拭,确认不烫,才把东西递给她,“让我给你留的。”

  “谢谢。”

  祝眠生在她旁边的另一把竹椅坐下,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听着虫鸣蛙声,禾穗捧着装银耳的小盅,舀了一勺,安安静静喝着。

  “刚刚玩得怎么样?”祝眠生低声问。

  “挺好的,”禾穗想起刚才的游戏,忍不住笑:“张记者讲了他的梦中梦,有点盗梦空间的意思,不过电影里要遭遇危险让自己醒过来,他的梦是被老婆发现偷藏零花钱给吓醒的。”禾穗摇摇脑袋,“他说,是异曲同工。”

  祝眠生的笑声近在耳边,他的声音低沉,混着气音,禾穗没来由地耳根酥了一下。

  “那你呢?有没有过类似的梦?”

  他看她。

  “类似的啊,”禾穗咬唇思考了几秒,回答地很认真:“没有耶。”

  说完,她眨眨眼:“因为我还没有老婆。”

  祝眠生稍稍愣住。

  外人看禾穗,总觉得她安静,话少,性格内向,可熟了之后,你才会发现,她很会一本正经的搞笑,笑起来明媚得不行。

  于是,他也认真的思考了几秒,像是才发现:“这么说,我好像也没有。”

  禾穗哈哈笑了,两只眼弯成可爱的月牙,她躺下去看星空,“所以,如果真进入盗梦空间,我们可能得找点新的‘刺激源。’”

  “那直接找家理发店好了。”祝眠生也躺了下去。

  “为什么是理发店?”

  “进去跟托尼说,稍微修短点,直到十分钟后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两人都笑了。

  “其实‘微恐’的梦,我还真做过好几次。”禾穗望着星星,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是吗?”

  “嗯,有时候,我会梦见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可屏幕上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故意装出一副轻快的语气,不想让气氛沉下去:“然后电脑从中间裂开,变成了台失控的打印机,哗啦啦地吐纸,纸上写着‘怎么还不更新’、‘你是不是写不出来了’。我想把电源拔掉,结果电线成了藤蔓,把我缠住了,动也动不了,神奇的是,这梦还会自动续集,一晚上来回播。”

  月光落在禾穗脸上,把她照得更白,她的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那段时间,我脑袋里总会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就别为难自己了,这行根本不适合你,换条路走吧!另一个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现在就放弃,你也太弱了。”

  她望着漆黑的夜空,眨眨眼:“不过最难过的,不是自己骂自己的时候,是看到还有一些人愿意鼓励我,我觉得......好像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看到金山老爷现在的变化,我真挺开心的,我知道面馆被烧了后,他的心情有多难受。有时候,我也会那么想,是不是老天在劝退我,我就不适合吃这碗饭?”她又笑起来,眼眶没来由地有些热,声音低下去,“要不然,怎么就让我得上一开始写作就低烧的毛病呢......现在做自媒体,也不只是想换个路子,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

  夜风吹过。

  篝火旁欢闹的笑声,显得有些遥远。

  “我大三刚去澳洲的时候,”停了会儿,祝眠生轻声告诉她:“也产生过这样的怀疑。”

  禾穗转过头。

  “刚去澳洲读书那年,我和几个同学参加了一个国际青年建筑竞赛,题目是移民社区再生。”

  “那不是普通课题。竞赛方给的是真实地块,墨尔本郊区旧工业带,周围住着很多移民家庭,年轻人出去务工,老人们语言不通,很少出门。我们走访了很多家,做访谈,量场地,陪他们聊天,听他们说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环境。”

  那些画面时隔多年,在祝眠生脑海里依然历历在目。“他们不是评委。可他们看着我们时,眼里有很浓的期待。”

  “后来,我们那组入围了终审。公开评审前夜,展场布好,展示图板、居民访谈影像、场地调研图、分阶段实施预算报告,全都进了展厅。”

  “交作品前一天,要有人去现场做最后一次勘测。我当时背着全组的模型,那是个一米见方的精细模型,花了我们整整两周时间。”

  祝眠生停了下。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就在我穿过工地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钢板。”

  禾穗轻轻捏住手指。

  “当时,我整个人摔了下去,”像是又回到那一幕,摔下去时的失重感还在眼前,脚踝被钢筋挑开的地方血肉翻起,祝眠生说:“模型砸在钢筋上,碎得不成样子,我也受了伤。”

  说到这儿,他声音顿了下,喉结很轻地滚动。

  “当时,我坐在那片废墟里,看着一地的模型碎片……第一个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距离提交只剩十八个小时,重做根本来不及,组员还在等我回去做最后的汇报演练。”

  “那些居民,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讲给我们听,把家里不好意思说的难处都告诉我们......可我,却连承载这些期待的模型都护不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当时我就在想,我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还谈什么帮别人设计社区、改变生活?”

  “后来呢?”禾穗语气很轻柔。

  “我把能捡的碎片都捡起来,带了回去,有人说:‘要不……我们就交个破碎的模型?反正地块本身也是废墟。’”

  “但我不甘心,我回到学校的工作室,对着电脑,重新开始建模。从骨架开始,一点一点还原,做到凌晨四点,才把主体结构搭完。”

  “就在我头晕眼花的时候,工作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个老人,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他说是夜间管理员,看见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老人看到我屏幕上的模型,又看了看那些碎片,问怎么回事?我把发生的事和他说了。他听完,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而后,指出了那个作品里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我很惊讶,他说的那个细节,恰恰是我们组之前争论很久的地方,我按照他的建议改了,效果果然很好。”

  “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从结构力学,聊到社区的人文关怀,聊到怎么让设计真正服务于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禾穗听得入神:“那个老人,不是管理员吧?”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系的教授匆匆跑来找我,看见老人坐在我旁边,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这才知道,这位‘夜间管理员’,是澳洲设计领域的泰斗——爱德华·温特,设计界许多经典案例都出自他的手笔,他那天只是临时起意,回母校看看。”

  “后来,爱德华成了我的导师,他不仅指导我完成毕业作品,还给了我第一笔创业资金。他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把设计当成人与土地的对话’的诚意。”

  祝眠生转过头,看着禾穗。

  “所以你看,如果那天没有看起来的‘不幸’,没有模型的‘破碎’,就没有后面转机的‘重建’,我也可能不会遇见爱德华。”

  他的声音很沉,字字清晰:“有时候,你觉得‘老天在劝退你’,回头看,或许是它在给你指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有你该遇见的人,该经历的事,该长出来的新枝。”

  禾穗望着他,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高中常被同学挂在嘴边的传奇学长,最近,禾穗搜索祝眠生的词条,网上的人对他坚持要在国内乡村打造出新型社区的评价,褒贬不一。作为拿过海外设计金奖最年轻的华人,放弃澳洲上流圈的金贵生活,回到了家乡重建,有人说他高明,有人觉得太可惜。

  但禾穗知道,祝眠生不是靠光环走到今天的。他身上最重的,也从来不是光环。

  智力、运气、皮囊,只是上天赋予,它也许能决定一个人的起点比别人高,却无法决定一个人究竟能走多远。祝眠生身上最稀缺的是常人难有的定力,正因为禾穗缺少,她才看得更清。

  这人骨子里的赤诚、善良,还有始终不变的谦卑、沉稳,敢直面困难的孤勇,才是他最贵重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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