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禾穗想靠近的地方。
禾穗恍了恍神,听见祝眠生说:“你的那场‘病’,不是上天在否决你的才华,而是希望你能停下来,认真听听自己的心,改变过去和世界相处的方式。”他顿了顿,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眸里,流动着柔和的光:“而且,你怎么知道,现在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不会成为将来某个故事的养分?”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静下去。
祝眠生的话恰恰撬动了她内心最隐秘的一角。
她曾执着于质问自己,走路慢的人还要不要坚持理想。为什么别人很轻易能做到的事,到她这里却困难重重?是不是代表,她其实没有某方面的天赋。她总是执着得到“好的成果”、“快速地完成”,希望只要付出,马上就能收获正向的回馈。
但真正导致她停滞不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最近,她开始直面这件事。
原生家庭,心理障碍,年龄的压力,只是一方面,疾病导致她无法静心,也是一方面。
但会不会......她其实也在依赖这场“没有康复”的病,逃避自我?因为只要不做,就不会失败,只要把理由归结于外界,就不会认识到自己无法胜任某件事。
人生似乎就可以通过逃避,找到解药。
其实......是不是,她一直也不希望,自己能彻底好起来呢?
“纽约的时间比加州早三个小时,但加州的时间并没有变慢。人也是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有人二十五岁就站到高处,也有人六十岁才找到理想。快和慢,不等于输赢。”
祝眠生音色宛若质感极好的琴音:“如果以前的读者走掉,就写给新的读者。或者写给自己,写作首先该取悦的,是作者本人。你的文字,如果连自己都感受不到幸福,怎么让读的人感受到温度?”
禾穗内心一震。
长久以来困住自己的某个问题,仿佛藏于乌云后的月亮,变得明朗而清晰。
她哑然失笑:“那天,勤惠阿姨说因为怕画不出满意的画,所以不敢画画,我还在开导她,包括金山老爷的面馆,”她摇了摇头,“旁人的事,我总以为看得很清楚,可轮到自己,却又糊涂了。”
“原来我也是一样的。不是我不能做,是不敢,我怕继续坚持,才发现自己做不好这件事。所以干脆停着,躲着,可画画不是画到别人满意,才配拿笔,写作也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喜欢。”
夜色很静,夜空的蓝与白,如同巨大的扎染,山脚下的油菜花,近处的三角梅,色彩在这片蓝下宛若油画。
“福笙来的时候,给我了很大的鼓励,她说,是因为看到我写的故事,所以才来到这儿。那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收到如此正式的,对我文字的肯定,我知道了她来到盛夏村的原因,是想要找回自己,我告诉她,她喜欢我的文字,是因为在写下它们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讨好别人,我也在试着,接住我自己。”
“那时,我隐隐感到重新写作带给我的快乐,但那个原因还未明朗。”禾穗认真地看他,眼神清澈,带着笑意与感激:“而你今天的话,真的有点醒我,原来写出那些文字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我自己很开心,也许,这才是写作对我来说,最开始的意义。”
“谢谢你。”她声音忽然有点哑。
“谢什么?”祝眠生温和地看着她:“我只是……把爱德华当年对我说的话,转述给你。”
禾穗很轻地眨了下眼。
他郑重地说:“我也得谢谢你。”
“啊?”禾穗莫名:“我有什么好谢的?”
“谢谢你陪我吹了一晚上的风,晒了一晚上的月亮,还和我分享了,关于你的故事。”
还有,树洞先生早就告诉你了,你的文字真的很棒。
在信里。
但他没说下文,而是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哦,好。”
两人出了院子,一前一后走着。夜风吹起他们的头发,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湿润的泥土味,将熟未熟的稻香,还有远处栀子花很淡很淡的甜。
路上,他们又聊了些刚出校园的趣事。祝眠生说刚来澳洲那年,他和几个同窗一起搞设计,宿舍关灯早,就出去租房子住。
几个男人每天熬到凌晨三四点,饿了就分吃一锅泡面,头一回拿奖时,两个机车迷拎着酒,说要一起骑去江边庆祝。几个人都高高大大的,穿着黑衣,半夜站在没人的江边吹风,搞得像秘密接头活动,偏巧那晚澳洲警察正在追捕机车黑*帮,把他们也当成犯罪团伙给抓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后来想到哪儿说哪儿,走到盛夏小屋时竟不觉得时间漫长,禾穗突然很好奇:“那你,在澳洲的公司……后来怎么样了?”
“公司准备上市的前一个月,我最信赖的合作伙伴带走了核心算法,”祝眠生顿了顿,神情里有种异样的情绪,随即化为释然:“公司已经卖掉了,用那笔钱,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回来做现在的事。”
被背叛,重新开始。
禾穗问:“会觉得可惜吗?”
他笑容清浅,眼睛很亮:“就像爱德华说的,设计不该是图纸上的漂亮线条,而该是土地上真实生长的生活。在澳洲,我设计的是别人的社区。在这儿,我建设的,是自己的家乡。”
“Nothing else comepares to this.(这比任何都值得)”
禾穗点点头。
她推门进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祝眠生还站在灯下,身影修长挺拔,像棵被夜色照亮的白杨。
见她回头。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门合上。
禾穗轻手轻脚上楼,走进自己房间。
她没有开灯,而是来到窗边。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银白。远处田野上,有零星的萤火虫在飞,一点一点的光,明明灭灭。
她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夜风送来的稻香,感受着这一刻,完整的安宁。
“好像可以试试重新开始了。”
洗漱完,禾穗躺到床上,很快被睡意轻轻包住。她好像梦到了以前教室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某次作文课,老师让记录一篇有趣的小事,她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写在作文本上,心里涌起的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
那个快乐,她曾经弄丢了,独自找了很久。
而现在,在这个夏的夜晚,它悄悄回来了。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写作不是目的,活着才是。
吃饭,走路,爱人,受伤,痊愈,好好地、认真地、不慌不忙地活着。
然后,把感受到的,变成文字。
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盛夏节要到啦,村里开始全员整活儿!热热闹闹迎接盛夏本章有红包小零食掉落,今天是软乎乎的米布口味哟!
第34章 盛夏节 接下来的日
接下来的日子, 几位记者成了村里各家的熟脸,机票改签页面快被他们点出感情。
去李婶的果园体验完野果采摘,接着到德福家新改造的观景露台, 看星星,喝奶白酒, 吃烧烤。后来他们也不挣扎了, 干脆把后面的工作往后挪, 采访变成驻村, 报道变成连载。
盛夏节就要到了, 张记者把家人也接了过来,民宿里支起电脑, 在小院喝茶办公,打算先把节过了,再认真考虑回城这件事。
***
清早,天光微微亮, 远处忽然传来齐整的号子声——
禾穗掀开薄被, 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 推开门。福笙也从房间下来了。
楼下的客厅,优子已经在了, 一身衣裳鲜亮得晃眼, 靛蓝的底子, 袖口、衣襟滚着五彩织带, 像把雨后山峦穿在了身上。
“外面……在干嘛呀?”禾穗扒着楼梯扶手,打了个哈欠,声音还软乎乎的。
“跳侍神舞呀!”优子正帮勤惠系背后的带子:“等会儿要跟着神龙的尾巴,去吃立夏饭哟!”
苏勤惠转过身来。
她穿着姜黄色斜襟衫,下面配藏青百褶裙, 头发绾了起来,插了根木簪子,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润。
“好漂亮啊!”禾穗和福笙同时惊呼。
苏勤惠笑了起来,拿出两件叠好的新衣裳:“小穗,小笙,你俩也来试试!这是椿谣奶奶赶了好几个晚上,特意给我们做的!”
禾穗展开一看,浅藕色的对襟衫,面料软的跟豆腐皮子似的,袖口滚了圈窄窄的蓝边儿,针脚精巧得很。
等她们换好出来,苏勤惠拍了拍手:“呀,真好看!”
优子也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像两个小仙子。”
“再把这个戴上。”
优子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几张半脸面具。
天然的浅白作底色,朱砂掺了矿物粉,描出兽的眼、鼻,有的似白额虎,有的似狐、鹿、花豹、骏马......代表的是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