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听绕过屏风,寝殿里黑漆漆一片,借着月光,他往前走了两步,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碎瓷片子莹莹发着光,但它旁边还有更莹润的东西,一只光秃秃没穿鞋子的脚。脚背崩得很直,指尖透着粉。
随着宋鹤听的视线,那只脚缩了缩,像是被吓着了。
也确实如此。吕央华有一些夜盲,到了晚上看不清东西,尤其才提心吊胆一整日,夜里魇着了。
她梦见那些宫女太监拖着长长的舌头将她团团围住,说要索命。
“不是我,是淑嫔!”她大声辩解,无人理会。
骤然惊醒面对着黑漆漆的一片,当真以为自己被拖进了地府。
她并没有发现屋子里闯进了人,此刻摔在地上还想爬起来继续逃。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抓住了,“啊!”
她怕极了,一双眼睛雾蒙蒙的,胸脯起伏着往回缩自己的腿。随着她的动作衣裙散开,那只白皙的腿暴露得越来越多。冬日里穿得这么薄,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直打颤。
“小主。”宋鹤听不得不出声叫她,但吕央华如今听不见。
没有放任她这样又踹又喊,皇城之内,招来巡逻的卫队就不好了。
他干脆抓着吕央华的脚踝将她拖回自己身前,然后搂住那截腰将她整个打横抱了起来,低头寻着吕央华小巧的耳,贴在上面接着说:“别怕。”
耳垂上挂着的坠子随着主人的动作打在宋鹤听的唇边,冰冰凉。
吕央华紧紧抓着宋鹤听的衣襟,细白的葱指缠在鸦青的布料上,恨不得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脑袋贴在宋鹤听的心口蹭动,寻找他稳又沉的心跳。
宋鹤听与门口赶来的兰芝对上视线,随后摇了摇头,兰芝识趣地退下,去为吕央华准备热水擦脸。
他将吕央华送回塌上,却在起身之时被拦住了。吕央华两节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整个上身都贴靠在他的身上,软绵绵的身体带着暖香,无论如何都不撒手。
“我去燃灯,嗯?”宋鹤听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沙哑,带着一丝哄诱的意味。
吕央华的手松了又紧,实在是太害怕了。
宋鹤听叹了一声,干脆又将她抱起来,不过此刻是抱小孩一般,一只手臂托着她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点亮屋里的油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吕央华眯起眼睛,她缓了会儿才适应。趁着这个功夫,宋鹤听又将她送回床上。
吕央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不情不愿偏过头,“多谢……”
宋鹤听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扑闪的睫毛,他不动声色地说:“奴才分内之事。”
“小主,热水来了。”兰芝端着盆在外面吹了好一会儿冷风,如今终于能进来了。
兰芝的到来让吕央华松了一口气,她仰着一张小脸,闭上眼睛,此时没有了白日那种跋扈劲儿,乖乖巧巧,让拿着布巾的兰芝心头一颤。
她稳住心神,小心伺候吕央华洁面,将她脸上的泪痕都擦净,正准备端着水下去,却被宋鹤听拦住了。
“把水留下,你先走吧。”宋鹤听接过她手里的铜盆,放在床边的地上。
吕央华垂着头有些无精打采,看着宋鹤听握住她的脚踝放进盆里,往上面淋热水。
然后那双瘦长骨感的手细细搓洗她的脚趾,痒得她一个瑟缩。却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拽回来。
“别动。”宋鹤听的声音掩藏在黑暗之中,让人有一种很严厉的错觉。
吕央华被唬住了,乖乖的没有再动,随后回过味来,又把自己给想恼了,趁着宋鹤听要给她擦干之时,竟然踹在他的肩膀上,在上面留了一个湿乎乎的脚印。
力道虽然不大,但痕迹着实明显。
迎着宋鹤听的目光,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本宫是你能命令的吗?”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观众小姐球球点点收藏,这对我特别重要(鞠躬)
第2章 试探
“奴才不敢。”
这幅乖顺的样子让吕央华很是受用。她想,刚刚果然是错觉,听元一个小太监怎么敢忤逆她?
温热的水安抚了吕央华的情绪,她此刻舒坦了,慢腾腾蹭进被子里准备再睡一觉。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宋鹤听没走,正站在床尾打量着她。
油灯的光还是太暗了,让她看不清宋鹤听此刻的神态。但她没来由觉得有些冷,于是将半边脸都藏了起来,留着一双圆杏眼故作凌厉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实际上毫无威严,像一只闹脾气的猫。
宋鹤听不退反近,为她将口鼻救出来,说道:“小主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我哪里……”吕央华强撑着想要反驳,却被抢了话,听他接着说道:“有我在,不会让您再落入曾经的险地。”
也许是夜里太安静,太黑了,被窝里又很暖和,让吕央华提起的心突然落到了实处,她吸了吸鼻子,坦白。
“我很怕。”
她看着宋鹤听的眼睛,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着身前的被子,“是我害死了他们。”
说的正是从前的宫人。
宋鹤听平静地诉说事实,“不是你。”
这句话将吕央华一直绷着的情绪完全释放了。她又哭了,眼角流下一行泪浸湿了枕头,“没人相信我。”
“是淑嫔,一定是她陷害我。”她放下防备时的嗓音并不尖利,反而很柔软,带着被人冤枉的委屈。
“你愿意同我讲讲吗?”宋鹤听为她擦了擦眼泪,指节沾上潮湿。
吕央华点点头,“那天,我们照常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
淑嫔拦住她时嘴角上扬嚣张跋扈的气焰如今还历历在目。
“就是她栽赃于我。”她说到此处激动地抓住了宋鹤听的手,圆润的指甲在他手上印出几道流畅的痕迹。
“就连贵妃娘娘也看不出来。她还觉得我罪孽深重,将我的宫人全部处死了。”
宋鹤听回握住她,轻声在夜中说道,“我知道。”他不光知道吕央华是无辜的、知道这件事的起因经过,还知道责罚本不会做的这样决绝。
“云芍……”吕央华嘴中喃喃念起自己陪嫁入宫的侍女。那更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
宋鹤听表面上拿着帕子为吕央华擦干净眼泪,在黑夜中不动声色地描绘她的眉眼,思绪却飘到昨日大雪磅礴的夜里。
他亲眼见证这里的宫人一个个被打得下半身血肉模糊相继断气,尤其是她口中的云芍,那宫女临死前还一声声叫着小姐。
宋鹤听亲自确认她已气绝之后才离开。
她的冤屈,会随着那场掩盖血迹的大雪一起藏进今年的冬天。
然后春日到来,绿芽抽新,就永远消逝在天地之间。
人命在紫禁城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而吕央华则是听了他这样的话语软化了几分,她的情绪有所缓和,反而担心起眼前的宋鹤听来。
“我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快别来我身边凑这个冷灶了,免得大家日后不留全尸在地府相见。”
见宋鹤听不说话,她哭累了懒得动,干脆脚上踢了踢他,“你听到没?今晚太冷了,你们先住下,明日一早就各回各家吧……你松开我!”她话说得越来越不在心思,实在是因为宋鹤听又捉住了她的脚腕。
不知是有意无意摩挲着她的脚背,闹得她偷偷红了脸,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奴才有没有规矩!”
宋鹤听松开手,看着那只脚如同兔子一般呲溜缩回了被子里,轻笑一声,“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他说的信誓旦旦,勾的吕央华一时没了刚刚的恼火,只剩下好奇。
“这是我保命的手段,您只管看着。”宋鹤听虽然这样说,还是告诉了吕央华其中缘由,他得给她些甜头才好叫兔子出洞:“殿前伺候的总管李福林是我干爹。”
“那你怎么不去他身边,多有出路?”吕央华半信半疑。
“那里有其他儿子伺候他,我何必再去凑热闹。”听元的声音散在夜里,“这宫里的主子不是只有皇帝一个,在他身边却是最难当的。
“不如跟在一位宠妃身边。”
不知怎么的,吕央华感觉他对这天下共主的皇帝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仿佛是什么无关紧要难伺候很的麻烦。
“所以你找上我了。”她被他三两句说得蠢蠢欲动,这意思不就是说她是宠妃的命吗?
宋鹤听看着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道:“是啊,小主。您的资质在整个天下都是上乘,不该埋没在此。”
“我是来帮您的,也是帮我自己。”
“你说是干儿子就是吗?空口无凭的,我才不会信你。”吕央华难得聪明一回,从美梦中惊醒反问。
她眼珠一转宋鹤听就看出来了,他笑了一下,说道:“小主想到了什么法子来考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