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的虚舟在药王岭外缘的空港中降下，桑鹿仍在闭关室中稳固境界。
她的神识如同无声的潮水，覆盖着方圆近百万里的道场，每一缕空间波动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庚辰踏入道场的那一刹那，她便已察觉到了。
他身上的气息倒是收敛得颇为克制，但周身气场却充斥着审视与试探。
还有一丝极隐晦的居高临下。
来者不善。
桑鹿睁开眼，一步踏出闭关室，出现在药王谷山门上空。
庚辰从飞舟上走下时，面上带着大乘修士之间惯常的客套微笑，但那笑容并未来得及完全展开，便凝固在了嘴角。
他在大乘境浸淫了数千年，自认在同阶之中罕有敌手，可此刻他只是站在这个女人面前，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仿佛这片天地已经变成了她的身躯，而他是一个误入其中的外来者。
“飞仙宫庚辰，久仰空桑尊者之名，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他很快收敛了那一丝失态，朝桑鹿微微拱手。
“听闻尊者在药王岭设下百万里道场，本座修行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气象，不知尊者可能赐教一二？”
这时一道极细微的神识忽然从侧旁传来，落在她耳中：“空桑道友，这位是飞仙宫的庚辰长老，大乘初期巅峰修为，主修金之道。此人极少出飞仙宫，这次突然来药王岭，恐怕来者不善。”
枯木尊者顿了顿，又道：“道友初来乍到，或许不知飞仙宫的底细。飞仙宫乃三大渡劫仙宗之一，宫中有两位渡劫老祖坐镇，数十位大乘至尊。太上长老虚灵子更是大乘中期的佼佼者，主修空间道，已结一颗道果位列道君之位，威势极盛。这位庚辰长老，正是虚灵子的师弟。”
桑鹿挑了挑眉。
枯木尊者这老狐狸，平日里在青木岭深居简出，此刻却主动向她示警。
大概率是看她道场已成、无法搬走，只能选择与她这个新邻居搞好关系。
“多谢枯木道友提醒。”她在神识中回了一句。
道场落下的那一刻，她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一个来历不明的大乘修士突然崛起，定会引来整个中州的关注。
更何况这位大乘修士的道场还圈得如此之大。
她本也没打算永远藏着掖着，如今道场已立，大乘已成。
她的道法造诣连扶渊都为之惊叹，便是正面对上虚灵子，她也不惧。
况且，将虚灵子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他便不会有闲心去关注云州的传送阵。
虚灵子的敌人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那就让他好好看着这边好了。
桑鹿微微一笑，看向面前的庚辰，淡淡开口：“道友既然专程前来讨教，那便出招吧。”
庚辰没有推辞，连客气话都不再多说一句。
他抬手，一方道心图景在身后缓缓展开。
那是一片纯粹的金色世界，无数锋锐无匹的金光在虚空中凝聚成万千剑戟，锋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出刺耳的尖啸。
金系大道，主杀伐，至刚至利，在中州所有大道之中也以攻击力著称。
庚辰浸淫此道数千年，早已将金系道法推演到了极为恐怖的境地。
他敢踏入桑鹿的道场，便是笃定金系大道无坚不摧，即便是在别人的道场里，也足以撕开任何防御。
然而他的金光还没来得及铺展开来，桑鹿便动了。
她没有拔剑，没有祭出任何法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庚辰的方向轻轻一按。
她的手穿透了虚空，穿透了两人之间数千里的距离，穿透了庚辰身周那层层叠叠的金光屏障。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庚辰胸前，轻飘飘地印在他的胸口。
庚辰整个人蓦地倒飞了出去。
第494章 空桑神树
他身后那些锋锐无匹的金光剑戟在这一掌之下如同纸糊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洒落。
他撞碎了数座山峰才堪堪停下，半跪在碎石堆中，胸口一个深可见骨的掌印还在往外渗着血液。
更让他骇然的是，他周身的空间忽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每一寸空气都被灌注了水银，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经脉丹田、甚至他体内流转的灵力，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这方圆百万里的道场，正在一寸一寸地朝他碾压下来。
这个女人修的……竟然是空间道！
庚辰脸上的表情满是不可置信，瞳孔骤然收缩。
甚至他隐隐感觉到，此人的道法比虚灵子还要精纯，还要深不可测。
虚灵子的空间道法他领教过许多次，但似乎远不及眼前这个女人。
不行，还得再试探试探！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再次出手，金之道意催动到极致，漫天金芒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金针，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桑鹿。
桑鹿五指缓缓收拢，宇宙星空的虚影在她身周无声铺展。
星光洒落之处，那些金针如同坠入泥沼，速度骤然放缓，最终一枚接一枚地凝固在虚空中，在星光的消融下化为乌有。
庚辰尊者连退数丈，那张清癯的面孔上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从容。
这根本不是普通大乘初期能有的实力！
她对空间道法的掌控已臻化境，举重若轻，信手拈来。
道心图景随意展开，便轻易压制住了他的全力一击。
打到这个地步，结果已然显现，根本没必要再比下去了。
庚辰稳住身形，面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拱手一礼：“空桑尊者道法精深，老朽自愧不如。今日冒昧叨扰，还望尊者海涵。改日若有闲暇，飞仙宫定当正式设宴，为尊者接风洗尘。”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极低。
桑鹿也知自己此刻可不能与飞仙宫这个庞然大物抗衡，她收回道心图景，淡淡颔首：“庚辰长老慢走，不送。”
飞仙宫，太上长老殿。
虚灵子盘坐在玉台上，面前那面水镜已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地。
空间道法。
大乘初期，便能碾压庚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中州修空间道的人在他的控制下寥寥无几，能将空间道法修到碾压大乘初期巅峰的，除了他自己之外，他从未见过第二个。
这个女人，一定有问题。
他立刻取出两枚传讯玉符，同时激活。
一枚传向幽魂沼泽，一枚传向百鬼教地宫。
影三的回复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沙哑而平板的语气：“禀道君，传送阵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反应。”
鬼王的回复紧随其后：“道君何事吩咐？百鬼教一切正常，属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虚灵子握着玉符，沉默片刻，只回了两个字：“无事。”
玉符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他坐在玉台上，眸中倒映着大殿穹顶上流转不息的星河图纹，神色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虚灵子师兄可在？师弟刚从古籍里翻出个有意思的东西，特来与师兄分享！”
来的是飞仙宫另一位大乘长老，一进门便自顾自地往虚灵子对面的蒲团上一坐，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古籍，兴冲冲地翻开。
“师兄可知空桑二字的来历？师弟我翻了整整三天的古籍，可算找出点名堂了。这空桑，压根不是人名，是一种树！”
虚灵子微微抬眼，将眼底那丝阴翳缓缓压下，淡淡道：“树？”
“对！虚空之树，传说中的神树，据说能扎根于虚空之中，汲取空间之力生长，天生便是空间道的伴生之神物。这种树早在远古时期便已灭绝了，但古籍上说，空桑树若是化形，便是天生的空间道君，无需修炼便能掌控空间法则。师兄你说，那位空桑尊者，会不会就是空桑树的化身？”
虚灵子眸光微动。
这推断乍听荒谬，细想却不无道理。
一个凭空出现的大乘修士，百万里的初始道场，碾压庚辰的恐怖实力，连他的因果推算都无法窥见分毫。
若她是神树化身，这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最重要的是，他想到了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疑点。
云州那个修空间道的修士，与眼前这个空桑尊者，会不会其实是同一个存在？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迅速掐灭了。
不可能。
他在传送阵上设下的禁制纹丝未动，影三和鬼王都一如既往地听话。
他对自己的空间禁制极为自信，那是他凝结道果之后亲手设下的，绝不可能被人无声无息地破解。
云州那个修士也许早就死了，也许还在云州，但绝不可能出现在中州。
虚灵子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