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镜观那双空无一物的眼底,终于开始有了她这个邻家妹妹的影子。
桑鹿还是挺自豪的,因为她时常感觉陆镜观的眼里,连许兰的身影都不存在。
似乎他与这个世界天然有着一层无形的隔膜,隔开了他自己与整个世间,同时也包括这世上的无数人。
如今她还没有打破这隔膜,却隐隐透过屏障,被他看在了眼中。
见她这么粘着陆镜观,母亲芸娘有一次与许兰闲聊,开玩笑说两家结娃娃亲。
桑鹿与陆镜观当时也在场,小男孩浑不在意,桑鹿装作没听懂的懵懂样子,心底却很期待。
若是能现在结亲,也能提前占个名分啊!
不想许兰竟一口拒绝,笑得勉强:“孩子还小,等长大点再说吧!”
从那之后,许兰就来得少了。
她专门花钱请了武师,来教刚满七岁的陆镜观习武。
桑鹿上门去找人,许兰只说:“你陆哥哥在练武呢,不要打扰他。”
母亲见此,哪里还不明白许兰是瞧不上自家女儿,对桑鹿还巴巴去隔壁的行为十分气愤。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天天往人家家里跑做什么?没得丢份!”
从那之后,桑家与陆家,一对邻里,走动渐渐少了。
桑鹿天天被芸娘拘在家里学女红刺绣,每天睁眼就要对着绣绷子,扎得满手都是针孔。
陆镜观则被要求日日习武,风吹雨打从不停歇。
桑鹿有时站在院子里,都能听见隔壁传来的训斥声:“练不好不许吃饭!”
“你一定要好好练!一定要练好!”
“娘的指望只有你了,娘的以后都靠你了!你要为我们娘俩挣一个前程!”
其实桑鹿能看出来,许兰并不是瞧不起她,而是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母子和桑家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许兰穿着打扮简朴,但手指肌肤柔嫩,从没见她出门做营生,却有花不完的钱,还能请得起武师。
桑鹿心下暗自猜测,这对母子来历恐怕不平凡。
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是气运之子嘛!
有时桑鹿会爬上梯子,趁着母亲不在家趴在墙头,望向院子里正在练武的陆镜观。
昔日的小男孩长成了小小少年模样,面庞越发俊秀,即便身着布衣,也能看出日后的好相貌。
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太阳下晒得满脸都是汗,一双黑眸却依旧清冷如雪。
“陆哥哥,你饿不饿?”
“不饿。”
“陆哥哥,这是我吃剩下的肉饼子,很好吃,我分你一半,你悄悄的吃了,不要让许姨发现。”
桑鹿才不管他怎么说,径直将纸包好的半块肉饼丢过去。
“陆哥哥,不吃饱长不高的,以后我都会比你高了。”
小少年手中动作一顿,最终还是停下来,走过去将饼子捡起来,慢慢吃了。
一日,桑鹿趴在墙头,仍是看他练武。
“陆哥哥,你怎么不练剑?只练枪?”
“母亲让我练枪,我就练枪。”
桑鹿却道:“我觉得你练剑一定会很好的,而且我知道,你喜欢剑,对不对?”
有次两家人上街,碰见江湖人卖艺,她就发现陆镜观的视线总会不自觉落到那人手中的剑上,挪都挪不开。
陆镜观没回答,只是手中动作越发凌厉。
他年纪还小,身量不高,才一米三四左右,手里的长枪虽是练习用的木枪,但对他而言还是太大太沉重了。
尽管手臂挥舞到酸涩,小少年眼底却毫无情绪,仿佛身上的疲惫疼痛与自己无关。
六岁这年的新年,桑鹿送给陆镜观的礼物,是一把崭新的木剑。
她绣了一年的花,绣了许多帕子去街上卖,攒下来的钱才买下这把剑。
目前她绣工还不好,买不起真的剑,但这把木剑做工也很不错,是她专门拜托好手艺的木工师傅做来给初学者练习的,小孩用着也不沉重。
收到剑的时候,小少年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第二天,给她送来一罐治伤的药膏。
桑鹿捧着药膏罐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少年眸光触及她灿烂的笑颜,薄唇微抿,轻声道:“擦擦手,好得快。”
他看到了她被扎到通红的手指。
本以为日子会继续这样平缓地流淌下去,没想到桑鹿六岁过完,母亲芸娘再度有孕。
芸娘因为无子而常年郁郁寡欢的脸孔,顿时充满了光彩。
这一年,她对桑鹿的管教变少,让她开始有了更多时间与陆镜观接触。
许兰并不常拦她,事实上,只要不提及婚事,许兰对桑鹿态度其实蛮好。
毕竟在她眼里,桑鹿只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还什么都不懂。
她之所以不去桑家,是不知如何面对芸娘。
芸娘这几年一直没生出儿子,性格变得十分别扭,之前提起结亲不成,甚至隐隐开始仇视她。
起初许兰拦住桑鹿也是不想她打搅陆镜观练武,后来见桑鹿每次来只坐在一旁看着,儿子也不会因为她生出玩心,便不怎么管他们了。
如此,桑鹿与陆镜观之间的关系再度熟悉起来,在旁人看来,也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变故发生在芸娘即将生产之时,桑家收到桑远进京赶考却意外失踪的消息。
据说是被山匪绑了,大概率已经撕票了。
芸娘悲痛之下难产,就此一尸两命。
桑鹿在这一年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只剩下年迈的爷爷奶奶。
第52章 天生闷骚
“死丫头,衣服还没洗完?没洗完不许吃饭!”
“臭丫头,竟然敢吃鸡蛋!你是不是找打?那鸡蛋是给你弟弟吃的!”
“这丫头年纪越大吃得越多,咱家钱也不多,养不起她呀!我看她长得不错,前儿东街的桃姐跟我说了,只要我们把她给出去,起码能得这个数……”
“鹿儿啊,今儿是你八岁生辰,婶娘给你做一顿好吃的,你吃好点,等会婶娘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乖乖的听话知道吗?去了那儿你就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了。”
桑鹿埋头吃着碗里的红烧肉,吃得狼吞虎咽、头也不抬。
她已经很久没吃这么好了。
七岁这一年,桑鹿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早起晚睡地给叔叔婶婶洗衣做饭,年纪小小就当起了仆人。
娘难产死了,爹失踪不见了,家里就剩一个她。
爷爷奶奶虽然还在,却并不疼她这个丫头片子,还把她家的房产让给了叔叔婶婶。
古代是没有打官司这东西的,她一个小女孩儿,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更不可能反抗长辈。
如今叔婶一家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桑鹿家里,霸占她的房间,只让她睡杂物间。
桑鹿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系统,我真的不是小说里的女主吗?”
她忍不住问系统。
系统小绿疑惑道:“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你看我现在的遭遇,像一个人普通人该有的样子吗?爹失踪娘死,马上就要被无良亲戚卖去青楼,这真的不是女主待遇?”
桑鹿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心中吐槽。
“这……”
绿萤也不好解释说,这都是秘境的考验。
桑鹿如今体验的便是一朝落难、身陷囹圄之难关。
若她在这苦难之中仍能保持心态平和,而不愤世嫉俗、怨恨扭曲,便算是过关了。
绿萤旁观着只觉鹿鹿的内心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根本不需要它来提醒嘛!
被叔叔婶婶压榨的时候,她表面上顺从,背地里其实早在为自己打算。
在叔婶一家还没搬进来之前,她第一时间就把家里的银钱藏了起来,不论别人怎么问,都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让叔叔婶婶误以为桑家其实一直外强中干。
她还背着婶婶给其他绣娘画花样攒钱,来自现代的桑鹿审美高级,能画出许多新奇的绣样,如今已经攒了一笔不少的积蓄。
可惜她现在年纪还小,不能独立门户。
不然桑鹿早就自己跑了,哪里还会任由这一家人磋磨。
虽然继续待在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好处。
由于桑家生出的变故,桑鹿近一年已经很少出门,更别提去找陆镜观了。
偶尔偷偷溜出去见他,也总会“无意”让他发现自己过得很惨,在被狠狠欺负。
桑鹿很早就察觉到,小陆镜观是个内心很正派的人。
简言之那就是“伟光正主角代表性人物”。
别看他外表上冷淡,其实大部分情绪都被压抑在心底,不得展露罢了。
面对母亲对他的严格要求,他从不懈怠从不抱怨,用尽全力满足母亲的期望。
对于她这个缠着他的邻家妹妹,他没有嫌恶也没有厌烦,在她付出真心后也慢慢开始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