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幸运,他心知肚明,所以格外珍重,从不敢懈怠分毫。
就在昭阳抬脚欲走之际,一阵吹吹打打的锣鼓声,忽然从官道尽头传来。
昭阳循声望去,便见一队迎亲队伍正沿官道缓缓而来。
那队伍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吹鼓手鼓着腮帮子卖力吹奏,锣声铿锵,唢呐高亢,热闹得有些刺耳。
中央一顶大红花轿由四个壮汉抬着,轿身随脚步一晃一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缝隙。
这本是凡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昭阳却皱了皱眉,他神识随意一扫,便穿过那厚厚的轿帘,看见了花轿里的情形。
只见一个身穿嫁衣的少女正被绳索捆缚了手脚,口中塞着一团棉布,面颊上泪痕淋淋,无声无息地落着泪。
这似是一桩强娶。
昭阳移开目光。
修行之人,本不该随意插手凡尘俗事。
因果纠缠,于道途有碍。
他抬脚便走,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临行前绿萤的嘱咐。
“到了新世界,要多做好事,这样才能赢得天道的认可。”
此刻回想起来,仿佛仍在耳畔。
对于娘亲的任务,昭阳不可能不重视。
无声思索片刻,他停下了脚步。
花轿从他身旁经过,锣鼓喧天,喜乐如潮。
那些喜娘鼓手们,仿佛完全没看见昭阳一般。
更无人注意到,就在花轿擦过白衣男子身侧的那一刹那,轿中的少女忽然凭空消失了。
抬轿的几个壮汉只觉肩头一轻,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新娘子怎么突然轻了?却也没多想,继续朝前赶路。
前方传来催促的喊声:“快些快些!薛大少还在等着新娘子呢!”
昭阳出现在城外一片偏僻的山坡上。
姜映初此刻正靠在一棵老树下,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对自己忽然从轿子里离开这件事,她也是满心惊慌。
姜映初惶然仰起头,泪眼朦胧间,看见了一位白衣男子。
男子有着一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浑身只有极致的黑白二色。
皮肤如雪,眉眼漆黑,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
他雪白的衣衫不染纤尘,腰上挂着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冽的寒意。
整个人如仙如玉,不似凡尘中人。
昭阳没有碰她,抬指朝她遥遥一点。
姜映初口中的棉布便自行吐了出来,身上的绳索也“啪”地应声断裂。
做完这件事,他转身便走。
“少侠!”姜映初此时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遇上好心人了。
许是武艺高强、路见不平的武林侠客罢?
她颤声喊住了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谢谢您救了我。”
话音刚落,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下去。
她身形本就瘦弱,此刻两手紧紧捂着胸口,佝偻成一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张脸虽生得精致绝美,眉眼间却笼着浓重的病气,唇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昭阳停下脚步,回眸看了她一眼。
凡人实在太过孱弱。
这一阵咳,他真怕这个女人下一秒就死在这里。
自己出手救回来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半道上。
这么想着,他抬抬指尖,往姜映初身上轻轻渡了一丝灵力。
姜映初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那股如影随形、缠绕了她不知多少年的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
她的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胸口不再沉闷,仿佛压了半生的巨石被轻轻搬开。
她震惊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您是仙人吗?”
“我不是。”昭阳神情冰冷,语气里没有半分起伏,“你回家去吧。”
姜映初闻言,一张小脸却是缓缓黯淡下去。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我没有家了,我的爹娘把我卖给了薛大少……我不敢回去。回去的话,他们又会把我绑去薛大少家的。”
昭阳蹙了蹙眉。
他没想到,救一个人竟然这么麻烦。
早知道这么麻烦,他方才就该直接走掉。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眉间的不耐,姜映初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像是生怕自己成了别人的负累。
她鼓起勇气,轻声补了一句。
“我叫姜映初。映是映照的映,初是初见的初。”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您不用管我,您救了我,便已是大恩大德。接下来……我会自己好好生活的。”
昭阳定定看着她。
这凡人女子,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肯轻易折断的韧劲。
他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姜映初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呆呆地沉默了许久。
山坡上,风过野草,沙沙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抹脸,把泪痕擦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这一带是一片荒山,草深路滑。
她没走两步,便踩进了一个浅坑,脚下那双绣花鞋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和掌心都被碎石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没有哭,只闷哼了一声,便忍着痛爬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
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
她早上被抓上花轿的时候,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走了不知多久,她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丛野果。
红艳艳的果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饱满得仿佛一碰就会滴下汁水来。
她惊喜地踮起脚,伸手就要去摘,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果皮。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姜映初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便见那个白衣男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侧。
他垂着眉眼,没有看她,只淡声说了一句。
“这个有毒,不能吃。”
第690章 确实麻烦
姜映初的脸,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会自己好好生活的”,转头便险些摘了这有毒的野果,稀里糊涂地把自己送进鬼门关。
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麻烦,垂下头,不敢看昭阳的神情,耳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昭阳看着她那副羞窘到手足无措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既是自己救回来的人,断没有半途撒手、任她自生自灭的道理。
他若此刻转身就走,这女子怕不是明日便曝尸荒山。
罢了。
“接下来,我会送你去另一座城池生活。”
昭阳开口,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到了那里,你便与我两不相欠。”
姜映初连忙抬头,感激地连连点头,眼里蓄着一层水光,亮得惊人。
“谢谢您……仙人!”
“不必叫我仙人。”昭阳打断她,声线冷硬,“我不是什么仙人。”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在这方世界,他至多停留三十年。
三十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转瞬即逝。
他终究只是个过客,是这片天地间一缕来去无痕的风。
既是过客,又何必留下姓名,平添无谓的因果。
姜映初犹豫了一下,轻轻改了口:“那……谢谢公子。”
昭阳不语。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身形骤然拔地而起。
“啊——”
姜映初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带上了万丈高空,耳边风声呼啸如雷。
她惊得尖叫一声,猛地闭上眼,脸色煞白。
脚下,一柄长剑不知何时横在了她的足底,剑身宽不过寸许,却载着两人稳稳地悬在云层之上。
“别乱动。”昭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姜映初哪里还敢动,浑身僵得像根木头,双手死死攥着昭阳的衣袖,眼睛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这一生,连树都不敢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天上。
“你想去哪个城池生活?”
“我、我……”姜映初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我从小在绿川城长大,对外界……知道得不多。只听人提过,附近最大的州府,好像是……青州城。”
话音未落,昭阳神识已然探出,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铺遍方圆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