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位置,一息之间便清晰浮现于他脑海。
“抓稳了。”
飞剑凌空一转,破云而去。
不过眨眼的工夫,青州城已然出现在二人脚下。
昭阳驾驭飞剑降落。
姜映初只觉风声骤停,双脚重新踏上了实地。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城门,青石砌就,城墙上“青州”二字厚重而威严。
她还没有从那惊心动魄的飞行中缓过神来,昭阳已经松开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大块金子,递到她面前。
“拿着。”他朝城门的方向略一扬下巴,语气淡然,“你自己进去吧。”
姜映初想推拒,可想到自己身无分文,最终还是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子,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向昭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那失落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一个妥帖的笑容盖了下去。
她弯起唇角,俯身朝他行了一礼。
“谢谢您,公子。”
昭阳摇了摇头,转身便走,白影一晃,消失在了城门口如织的人群之中。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还没走出多远,昭阳尚未收回的神识便瞥见,姜映初被拦在了城门口。
两个持刀守卫拦住了她的去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路引,没有路引,不得入城。”
昭阳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凡人之间的规矩实在甚多。
他心念一动。
远处,姜映初正手足无措,忽觉袖子一沉,像是凭空多出了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竟从袖中摸出了一纸路引,和一份身份文牒。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籍贯、年岁,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她怔了怔,眼中迸出惊喜,捏着那路引,口中极轻极轻地说了句:“谢谢公子。”
他……应是能听见的吧?
守卫验过路引,侧身放行。
姜映初低头快步走进了城门。
昭阳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总该完了吧?
结果,姜映初前脚刚进城,后脚便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黏上了她。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在这青州城的闹市里格外扎眼。
又生得那般漂亮,纤纤弱弱,独身一人,怎么看都像是个逃婚出来的新嫁娘,最好欺负不过。
几个地痞无赖交换了个眼神,便远远地缀了上去。
姜映初很快也察觉到了,她攥紧了袖中的金子,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在小跑。
可她那副病弱的身子,哪里跑得过几个壮汉。
没走几步,前路便被一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堵住,其余几人也围了上来,将她堵进一条僻巷的巷口。
“小娘子,一个人哪?”为首那人咧着嘴笑,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就在那只手快要触到她的瞬间。
一道雪亮剑光,无声无息地闪过。
快得像是错觉。
姜映初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再定睛看时,那几个地痞无赖竟已齐齐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巷口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阵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
昭阳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公子?”姜映初又惊又喜,一双眼睛里水光潋滟,像是绝境中的人忽然看见了光。
昭阳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等你安顿好,我再走。”
姜映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为自己一再拖累他而感到羞赧,心底却又不争气地漫上一丝欢喜。
她垂下头,声音轻柔道:“谢谢公子……真是麻烦您了。”
昭阳并未言语,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确实麻烦。
他这辈子,怕是再也不要救人了。
第691章 白色太冷
姜映初做事极利索。
许是有昭阳跟在身侧,她胆子也放大了许多,内心不再不安。
不过半日工夫,她便顺顺当当置办下了一处清静的小宅院,又采买了些锅碗瓢盆、被褥米粮。
她身子虽病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令人意外的韧劲,跑进跑出,竟也有条不紊。
安顿好住处,她又去了趟医馆,请坐堂的大夫为自己抓一副药。
“我这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咳疾,”她向大夫解释,神色间并无多少苦涩,依旧一派柔和,像是早已习惯了与这病痛为伴,“治了许多年,总也断不了根。老家那边的一位老大夫为我开的一副药,效果不错,我日日都吃,劳烦您为我将那药配成药丸。”
一旁,昭阳眸光微动。
等出了医馆,昭阳淡淡开口。
“我方才为你渡入灵力,你的病症,应当已经好了。”
姜映初摇了摇头,脸上仍带着点病气的苍白:“可我还是会时不时觉得胸口烦闷,透不过气来。”
昭阳微微蹙眉。
他心神一动,一缕神念已悄然探出,在姜映初身上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
姜映初只是个凡人,对此毫无所觉。
她的病,竟然真的没有好。
那一丝灵力入体,分明已将她受损的肺腑温养了一遍,按理早该痊愈。
可此刻探去,那旧疾却依旧盘踞在她体内,如附骨之疽,顽固得有些反常。
昭阳虽然察觉到这一点,但也并未深究。
左右不过是个凡人,眼下二人即将分别,往后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既是萍水相逢,又何必放在心上。
姜映初在小宅院里住了下来。
昭阳本打算次日便离开。
结果当天夜里,宅子里摸进了几个毛贼。
“就这户,那姑娘孤身一人搬来的,白日里我看得真真的,出手阔绰,掏出来的可是金子!”
“啧啧,孤女一个,又生得水灵,这趟准能捞一笔大的。”
几个毛贼猫着腰,压低嗓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而后蹑手蹑脚地翻上了院墙。
他们的脚才刚沾上墙头,眼前便是一道白光闪过。
下一刻,几个人齐齐消失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
姜映初似是听见了什么动静,轻轻推开窗,探出一个小脑袋。
月光如银,倾泻而下,照在她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上,眉眼柔和得像是一场不真切的幻觉。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小声问。
“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昭阳立于院中,声音平静:“没事,睡你的。”
姜映初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好,缩回了脑袋,轻轻合上了窗。
昭阳并未回屋。
他在院中的石桌边缓缓坐了下来,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窗,心中无声叹息。
看来,还不能那么急着走。
这一走,姜映初还不知又要怎么死。
凡人怎么如此脆弱?
其实这一日,昭阳守在姜映初身边时,都隐去了身形。
除她之外,再无人能看见他。
他有意如此,为的便是避开那些无谓的因果。
如今仅仅是与姜映初一人有了纠葛,便已麻烦缠身。
做好事……怎会如此麻烦?
接下来的几日,昭阳没有走。
姜映初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欢喜,却不敢表露,亦不敢亲近他。
她心思灵慧,看得出来她与公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只是他随手救下的麻烦,一介凡夫俗子。
而他,终归会登临九重天阙吧?
他连名字都不曾告诉她,便已是在明示双方的距离了。
姜映初懂得分寸,只是目光时常忍不住,追逐着那道白衣身影。
她渐渐发现,这位公子除了练剑便是打坐,平日里不吃也不喝,清冷得像是不染尘的修竹。
她不敢打扰,只在一旁悄悄地看着。
后来一日,她忽然寻来红线,寻来流苏,认认真真地编了一枚剑穗。
那剑穗编得极精细,红绳交错,尾坠流苏,打着一个如意结。
她捧着那剑穗,踌躇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将其送到昭阳面前。
昭阳此时正在擦拭剑身。
他抬眼看她,神色漠然:“做什么?”
“公子,这是我编的剑穗……我不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这剑穗,还请您收下。”
昭阳看着红色剑穗,却是一动不动。
姜映初的手僵在半空。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头慢慢垂了下去,那捧着剑穗的手,也一寸一寸地缩了回来,藏到了身后。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眉眼间的低落却是快要溢出来。
“这剑穗太平凡,想来是配不上您的仙剑的,抱歉……是映初失礼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要逃回屋里。
“等等。”
昭阳皱了皱眉,朝她伸出手:“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