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下这样的命令,代表此事被翻出来,会有非常糟糕的后果。
或许,会危及整个长公主府,甚至陆雨霁的性命?
她顺着这条往下查一查,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梅念不知问心劫到底要如何渡,但她要把一切有关的事查清楚,帮陆雨霁排除任何潜在危险。
思路理通顺后,梅念绕着双月湖走了近一圈。
怀里的手炉快要不暖了,她举目张望,打算唤个仆从去抬轿辇来。
“嗖——”
一道黑影骤然闯入梅念的余光。
“云行,停下!”
巨大的冲力扑来,她毫无防备,砰地跌倒在地,尾椎与臀部痛得瞬间失去知觉。
梅念眼冒金星,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近乱拱,湿漉漉、热乎乎的舌头舔舐完她的手,热情朝脸庞舔来。
在它要得逞时,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皮项圈,骤然发力扯开。
梅念头昏脑涨撑坐起来,衣裙斗篷沾了雪污,钗环也乱了。正要大骂,看清撞她的罪魁祸首时,满面错愕。
毛发金棕,眼瞳碧绿,足有半人高的金虎被少年牢牢拽住。他仅用了一只手,脚下纹丝不动。
“嗷唔嗷唔!”它不知多久没见过主人,激动地尾巴乱甩,打得地面与少年的小腿邦邦作响。
梅念狠狠剜去一眼。
坏猫,偷偷跟来还把她撞飞!
翡翠般的绿眼睛乱转,金虎心虚地蹲坐在地,尾巴也不甩了。
陆雨霁松开爱宠,三两步行来,眼看着是来扶起她的,却不知为何停在半步外。
“扶我!”梅念疼的厉害,朝他伸出手。
递来那只手白皙纤细,腕上晃着一枚宝石手镯。陆雨霁怔然片刻,抿唇将其握住。
触感比他预料的更加细腻柔软,他下意识放轻力度,使了点巧劲把梅念拉起来。待她站起,十分迅速地松开。
“它是我养的兽宠,平日养在边关,性子野,不慎冲撞了小妹……”
还没说完,他手一松的瞬间,梅念疼得又跌了下去。
陆雨霁反应极快揽住她。
冬日衣着严实,隔着白狐裘,他揽住了一截柔韧纤瘦的腰肢。他微微一僵,下意识要松开,又怕她站不稳跌下去,五指拢握成拳,尽量不过多触碰惹她恼怒。
“还能站吗?我去唤人抬轿辇来。”
梅念转动眼珠,瞥向不过几寸之遥的少年面庞。
几乎要把客气与保持距离刻到脸上去了。
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叫她心里很不舒服。
梅念乌黑的眼眸转了转,整个人往他手臂上倚,嗓音放软:“冰天雪地,兄长要我独自站在这等?”
顿了顿,察觉到对方的僵硬,抬手拽住一角雪白袖袍,仰起头,愈发逼近他,骄矜又理所应当道:
“你抱我回去。”
第72章 问心(三):他嗅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香气
少女的脸庞近在眼前。
四年未见,从前稚气的脸庞似亭亭初绽的牡丹,眉眼骄矜逼人,分明是趾高气扬的姿态,但她生了双乌黑眼眸,似画卷的灵秀一笔,无论何种姿态都令人难以心生苛责。
陆雨霁薄唇微抿,揽住全部重量往他手臂上压的身躯。
入府多年,小妹一直厌恶他,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候。
是又想到了作弄他的新招数吗?
稍稍沉默后,他揽住少女的手臂上移,托住她的腰背,避开她方才跌疼的地方,俯身连白狐裘带人一起抱入怀中。
好轻。这是陆雨霁的第一感受。
他没抱过女子,不知抱起来会这样轻软。珠钗泠泠拂过肩头,陆雨霁目不斜视,步伐极稳。
梅念自然地环抱上去,身下的两条手臂僵硬极了,如同在端一盘非常重要的菜。
“……”
她险些笑出声,拼命抿唇忍住,仰头盯向这张熟悉又略微陌生的脸。
从她记事起,她的师兄已是那副冷肃从容的模样,寡言少语又可靠,无论她如何折腾都少见失态。少年时的陆雨霁,像一池能被轻易搅动的湖水,随意抛颗石子,就能见波澜荡开。
真有趣。
梅念的双臂搂得更紧,直勾勾盯着他。
这道视线肆意、毫不掩饰,明显到陆雨霁无法忽视。
陆雨霁脚步微顿,垂眼看向怀中。
乌黑眼眸与他对视,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样长久的凝视不妥,眸中尽显无辜之色。
“走啊。”梅念抱着他的脖颈摇了摇,耳边的明珠耳珰轻晃。
这一句尾音微扬,温热吐息扫过陆雨霁颈侧,他嗅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香气。
淡而幽微,久久不散。
这就是她新想出来的,折腾他的法子吗?
沉默数息后,陆雨霁再次迈步,走得比先前快了很多。
双月湖离梅念所居的常宁宫不远,步行半炷香。若贞候在正门外,久不见郡主归来,正要亲自去找,一道高挑身影快步行来。
看清是陆雨霁与他怀里抱的梅念时,不止若贞,常宁宫内上下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一只金毛绿瞳的山君大摇大摆跟在后面。
若贞胆战心惊迎上去,梅念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发号施令道:“往前走,向左,我的寝殿在后面……”
陆雨霁头一回踏入常宁宫。
她的寝殿如人一样华美,里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玉瓶插着冬日时节没有的花。
一道翠玉珠帘隔开里外,再往里走便是内殿了。
陆雨霁脚步渐缓,但怀里的人没有开口阻拦的意思,反倒推了推他的肩,无声催促快些走。
修长身影穿过垂帘,留下清脆的珠玉碰撞声。
内殿置了架百蝶戏花屏风,绕过后便是六柱拔步床,四面悬月白纱帐,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
床头处摆了许多供人赏玩的小玩意,话本、小陶俑、玉雕猫儿等等。
放下梅念时,陆雨霁不由瞥去一眼。
边关商贸繁荣,常有胡人商队来往,售卖西域之物。若看见新奇精巧的,他便买下来留着。等阿爹每月寄家书时,将买来的东西一同寄回长公主府。
那堆东西里,意料之中没有出现他送的。
梅念艰难翻了个身,伏趴在床榻上,凉凉看了眼一路尾随进来的罪魁祸首。
“你可以走了,它留下。”
金虎直觉将要挨打,默默缩在了临时主人身后,试图把庞大的身躯藏匿起来。
陆雨霁向前一步,“小妹……”
“怎么?它冲撞了我,兄长觉得不该治罪?”
榻上的少女口中说着治罪,却不知为何,乌黑眼眸兴趣盎然盯着他。陆雨霁抿了抿唇,垂眼道:“行云顽劣,是因我管教不力,小妹要罚,我代为受之。”
“如果我要罚你三十鞭呢?”
满帝京都知道,昭徽郡主使得一手好鞭子,打人疼得很。三十鞭下去,必定皮开肉绽半个月无法下地,更别提去宫宴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陆雨霁默了默,平静颔首:“好。”
金虎悄悄从他腿后探出头,碧绿眼睛溜圆。
安静片刻,他忽听见短促笑音,一抬眼,撞见笑盈盈的乌黑眼眸。
“哪敢。我罚你,阿娘就要罚我。”梅念拽来软枕垫在双臂下,扬着下巴道,“我明日要吃蜜合斋的浮奈酥,你去买来。买到了我就放过它。”
*
寒风凛冽,听风坐在廊下,双手抄入袖中,呵出的气成了白雾。今日起得比平时早,他脑袋一点一点,似太公钓鱼。
庭院中,一道白袍身影正在练枪。
红缨长枪似游龙而出,银光破开暗沉天色,握枪的手修长有力,挥出时惊得竹丛积雪簌簌掉落。
一套枪法练完,天才蒙蒙亮。
少年稍稍平复气息,长枪随手抛给附近的仆从。
倚着廊柱打瞌睡的听风骤然惊醒,搓了搓脸,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和陆雨霁年龄相仿,从小父母死在南梁的铁骑下,被陆雨霁救下后,主动跟在他身边做了侍从。
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府门。府上侍从已牵来两匹马,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迎风打了个响鼻。
听风拽住缰绳。他昨日去打听了郡主所说的蜜合斋,那简直是帝京里最难买上的点心铺子。蜜合斋辰时正开张,铺主是个老妇人,脾气古怪,店里不收打杂的也不收徒弟,每日只卖少许,售完即止。
无论什么达官贵人,想吃的只能早早遣人去排队。
“郎君,我去吧,那铺子没那么早开呢,您何必亲自去一趟。”在听风看来,这只是梅念为了折腾陆雨霁,压根不是为了吃点心。
“走。”白袍身影单手握缰绳,轻松翻身上马。
马蹄踏积雪离去。
蜜合斋外,已有零星几人在排队,他们都是官邸的侍从,天寒地冻一早来这等,搓着手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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