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一扭头,看见身后多了位俊美的白袍小郎君,披鹤青大氅,观气度绝不是普通官宦弟子出身。
天逐渐亮起,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白袍身影愈发引人注目。
离得近的不敢明目张胆谈论,离得远的窃窃私语。
“那是哪家的郎君,怎么亲自来买?”
“看他身边随侍的衣服,像长公主府上的。”
“我听说昨日镇国大将军回来了,那个庶出大郎君的也回来了,该不会就是……”
许多视线悄悄打量着。
白袍少年神情平静,对议论或打量置若罔闻。
听风见主子都没发作,也不好上前理论,憋着气踢了脚积雪,小声道:“要吃浮奈酥是假,那祖宗怕不是就打的这个主意,真会折腾人。”
一道视线压向听风,陆雨霁不言不语。他自小随陆绍从军,在南梁人口中有杀神之称,冷下脸后压迫感甚重。
“没有下次。”
听风心头发颤,当即收敛神情,抽了一下自己乱说话的嘴,“是我胡说八道,郎君莫生气。”
陪着苦等了一个时辰,听风终于盼到蜜合斋终于开门,每人至多买两盒点心,他小心翼翼提了一盒,这盒要送给长公主,听风不敢怠慢,把它护在怀里才翻身上马。
一抬头,看见自家郎君已策马向西坊市朱雀桥方向。
“郎君,方向错了!”
天光破开厚重积云,少年迎着长街纵马,银冠束起的乌发随风飞扬。他怀中护着一盒酥点,头也不回地摆手,示意听风先回府。
听风挠挠头,只得调转方向先走。
西坊市朱雀桥那块开满了成衣铺子与首饰阁,平日去的大多是帝京的官宦娘子们。也不知他家郎君去那做甚。
*
常宁宫的寝殿接近午间才有动静。
梅念半梦半醒,伸手摸索床头的细绳,床柱上挂了枚金铃,拽一拽细绳,外间的人就知道她醒了。
绳子没摸到,摸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金虎趁她睡觉偷偷溜进寝殿,大脑袋搁在床沿,和梅念四目相对。
“嗷唔~”它低声撒娇,像哞哞牛叫一样。
“……”梅念嫌弃地推开,“你快变小,像只牛一样。”
“嗷嗷嗷!”金虎不满地大叫,它也想变回去,但是体内的灵力不听使唤。
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惊得常宁宫内人仰马翻,众人以为郡主遇害,乌泱泱的侍卫围住寝殿,若贞先一步举着刀冲进来。
“郡主!”
屏风后,少女揪着老虎的耳朵,一只手重重拍它的脑袋,“你以为自己是猫,我耳朵要聋了!”
“若贞姑姑,你举着刀做什么?”她疑惑看来,说着又赏了老虎一巴掌。
老虎垂头丧气,乖乖蹲在榻前挨打。
若贞:“……”
看不出来,小主子竟还会驯兽,那么大一只老虎,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
围在寝殿外的侍卫很快散去,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具侍奉梅念起身穿衣。待换过衣裙好,若贞告诉她今日一早长公主和将军入宫拜见太后去了。
长公主离府前留了话,让她和陆雨霁傍晚一起入宫。
若贞在为她挽发,梅念随意应声,垂首挑选着妆奁里的钗环。
妆奁旁有只檀木长匣,刻着瑞琅轩的印记。帝京里出身不凡的娘子们,大半首饰都出自瑞琅轩,梅念是它家的贵客,几乎月月光顾。
随后挑开后,里头放了支穿凤金步摇,凤衔明珠,灿然生辉。
她骤然被吸引,却不记得自己何时买过这一支金簪。
大约是买得太多忘记了。
梅念拿起来把玩,随口道:“浮奈酥送来没有?”
若贞一愣,谨慎斟酌用词:“今日一早,大郎君送来了浮奈酥和这簪子,本该按以往的规矩都赏给下人,但我瞧这金簪很衬郡主,就私自做主留下了。”
梅念倏地扭头:“浮奈酥被吃完了?”
若贞迟疑道:“大约是吃完了。”
铜镜映出一张神情变了又变的脸。半响,梅念憋出一句:“以后他送来的东西,先呈给我过目。”
*
临近日暮,入宫赴宴的两架马车停在长公主府侧门外。
陆雨霁坐于马车上等候,手握兵书,平静翻过一页。今日出门,在路上偶遇常宁宫的仆从,听两个小侍女说起浮奈酥好吃,才知那盒酥点被赏给了下人。
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小妹如此厌恶他,不收他送的东西也不是一两日了。
昨日的亲近大约是临时起意,又或者是新的作弄方式。
酥点倒是不可惜,倒是那支金簪,不知那支金簪被转手赏给了谁。
他今早去瑞琅轩,想着买样旁的赠礼,谢她没有计较行云的冲撞。金簪是他一眼看中的,掌柜说那是这两日新出的样式,除了贵,没有任何不好。
明知梅念大概不会收,他端详片刻,还是买下了那金簪。
满帝京城里,无人比他小妹更适合这支簪子。
因临时出门没带够现钱,陆雨霁还将身上的玉佩抵了出去。
“郡主。”马车外忽传来仆从行礼的声音。
陆雨霁回过神,手上的兵书许久没翻过一页。
即使长公主离府前留了话,梅念也不会与他同行的,他清楚这点,让府上掌事提前备了两架马车。
“陆雨霁还没来?”马车垂帘外传来熟悉的、骄矜的声音。
“回郡主,大郎君已在车上了。”
片刻后,听风不知为何“啊”了一声,一阵脚步声朝着后头的马车去了。
陆雨霁所乘的马车微微一晃,显然是听风登车,他垂眼翻过书页,头也不抬道:“听风……”
幽微香气随着垂帘掀开,被凛冽夜风卷送进来。
翻过书页的修长手指一顿,陆雨霁下意识抬眼望去。
少女弯腰登车,外披白狐裘,内里着胭脂红洒金上襦,雀蓝襦裙绣有金线,行走间金光粼粼。听见唤声,她仰起脸,凤簪衔明珠,一串流苏扫过明艳脸庞。
第73章 问心(四):温热、柔软、濡湿。
流苏折射着细碎烛光,随梅念的步子轻晃。她款款登车,在陆雨霁对面落座。
陆雨霁缓缓松开书页,心想这支金簪果然很衬她。
可为什么不要浮奈酥,却留了这支簪子。因为样式讨了她的欢心么?若是如此,往后可以多送些好看的首饰。
“小妹。”他轻唤一声,克制着收回视线。
“兄长。”姿容明艳的少女眉眼弯弯,同样唤他。
陆雨霁很少从梅念口中听见他的名字,“兄长”二字更是少之又少,除了长辈在场,她会不情不愿唤一声外,大多时候,她会以“喂”来代替。
此次归来,不过短短两日,她已唤了数次兄长,落在他耳中只觉得万分古怪。
马车驶过长街,朝着皇宫方向行驶。车内除了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唯有书页偶尔翻过的沙沙声。
陆雨霁颔首应下后没再开口,继续垂眼翻阅兵书。
翻了数页,他看不下去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明显到无法忽视,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如同昨日那样。
他对上一双透亮眼眸,正在一眨不眨,盯着他瞧。
梅念睫羽纤长,瞳仁纯澈乌黑,专注看人时,仿佛那人于她而言是必不可缺的存在。
长公主府的马车宽敞舒适,于陆雨霁而言却无端逼仄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陆雨霁率先开口:“小妹有话要说?”
梅念微微歪着脑袋,满眼无辜:“没有啊。”
她就是想看几眼,怎么了?
说完,她目不转睛继续盯着他瞧。
陆雨霁:“……”
车内再次响起书页翻过的声音,顶着这样的视线,书中的内容像流水般流走。陆雨霁不得不承认,她想出来的新方法的确很折腾人。
如此熬了一路,终于到了宫门前。
宫中不得驱车,宫侍早已抬了轿辇在宫门旁等候。
这次宫中夜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所邀的皆为皇室中人,或与皇室沾了姻亲的重臣。
阁中燃了地龙,仅开东侧的窗。从窗外望出去,太液池水面如镜,东倚翠山,沿岸亭台水榭无数。
因是家宴,宴中不拘礼,主要为庆贺陆家军大败南梁。
没成婚的小辈们被安排坐在一处,男子与女眷间仅隔了道矮矮的缂丝屏风,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为了方便相看。
梅念出身高贵,母亲手握重权,父亲手握重兵,是这盛京里最不可得罪的人。
围绕在她身旁奉承的人多不胜数,梅念对凡界的人不感兴趣,敷衍应了几声,扭头观察着出席宫宴的人。
随皇帝一起出席的除了皇后,仅有两位妃子,一位是坐席几乎和皇后齐平的魏贵妃,小官之女出身,在宫中盛宠十余年不衰。对她的僭越,皇后好似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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