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连忙大喝:“停下!”
金虎四肢急刹,庞大的身躯因惯性栽倒在地,一头拱到梅念脚边,滑稽模样惹得她噗嗤笑出声。
“笨猫。”她揪着老虎的耳朵,仰头看向保持着距离的陆雨霁,眼眸弯弯,“怎么,不欢迎?”
陆雨霁的心好似被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怎会。”
枕石居没有烧地龙。陆雨霁体质偏热不畏寒,入冬以来只燃了几个取暖的炭盆。摆设简洁得近乎朴素,墙上挂满刀剑斧钺,另一侧立着紫檀书架,塞满兵书与舆图。窗下搁了张黑漆矮案,案头摆着沙盘,塑出边关的山川走势。
梅念扫视一圈,觉得这里冷清得不像有人常住。除了墙上兵刃与架上书籍,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
听风按吩咐端来加了蜜的热牛乳,她喝了一口,暖融融的,驱散了翻墙时沾染的寒气。
梅念盘腿坐在矮案一侧,金虎自觉趴在她脚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懒洋洋甩动。
陆雨霁不由瞥了几眼谄媚的金虎。
那年他率百人小队伏击南梁数千铁骑,藏身于深林之中,这头金毛山君忽然从密林深处扑出,一口咬断南梁先锋的喉咙,连扑带咬放倒七八人。战毕,它赖在他身边不走,赶了又来,来了又赶,如此反复七八日,他只好养下。
它通人性,却时常装傻充愣。边关天地广阔,它撒起欢来常常一连几日不见踪影。自从养了它,陆雨霁每月都要收到伙头兵的举报,说它隔三差五偷吃刚出炉的饭菜。他不得不每月额外贴补一笔银子,作为金虎偷吃的补偿。
虽然顽劣了些,但它曾在风雪夜里把重伤昏迷的他从雪堆里刨出来,咬着衣领背回营地。也曾在他被围困时为救他身中数箭。
今年打了胜仗提前归京,要离开边关数月,陆雨霁本想和往年一样留它在营地。马车启程那日,金虎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纵身跳上车辕,赶也赶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一同回来。
如今回京不到半个月,它已找到了新靠山。
那副服帖谄媚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是梅念自小养大的爱宠。
梅念用手指梳理金虎颈间软毛,听它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送来的伤药用了吗?”
陆雨霁眉眼微动。
禁足第一日,常宁宫的侍女便送来了伤药,一看便知是宫中御用的好药。他不明白为何梅念一面让人传话不必再送东西,还送来一箱金银要划清界限,一面又在靖王府护着他,送了伤药。
“阿爹下手不重,小妹送来的药很好,现在已无大碍。”顿了顿,他终是忍不住问,“我先前送去的首饰,你不喜欢吗?”
“喜欢啊。”她顾着摸老虎,答得敷衍。
“那为何托人说不要再送?”陆雨霁抿了抿唇,尾音略沉,“还命人送来一箱金银?”
梅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雨霁好似误会了什么。
“因为浮奈酥吃腻了。而且你送的首饰太多,我怕你把钱花光。”
少女的语气是那么坦然,陆雨霁怔了一瞬,随即失笑。
这几日他想过许多原因,独独没想到竟是这个,心头某块轻轻塌陷下去。
“南梁富庶,这些年交战缴获的战利品与钱财极多,其中半数送往朝廷,余下的犒赏三军。我是一军主帅,怎会缺钱财。”
“念念,”少年清冷的眉眼浮现柔和,“还要首饰吗?”
梅念微微睁大双眼。
合着是白担心了,陆雨霁比她想象中家底丰厚多了,既然如此,给她花那是天经地义。
“要。我要最好看的。”说这话时,她下巴微扬,发髻间正插着他金步摇,流苏随着动作摇动。
陆雨霁应下,注视着晃动的流苏。
梅念又问起他什么时候离京。他如实答道:“年后,具体时日尚未定下。”
梅念掰着手指数了数,如今已是冬月中旬,离过年不足两个月。
见她眉心蹙起,一副苦恼模样,陆雨霁主动道:“若是不舍金虎,我不带它回边关,留给你养。”
金虎抬起脑袋,碧绿眼睛在两人之间骨碌转了一圈。
梅念咕哝道:“又不是因为它……”
声音太轻,陆雨霁没听清。她不打算再说,挥挥手抛开那点苦恼,托着腮问他在边关的经历。
边关苦寒,大小战役不断。陆雨霁捡了些不那么血腥的,稍稍润色后讲给她听。
讲关外的草原深林、终年不化的雪山、讲将士们闲暇时驯马射猎、围着篝火烤肉比武。她听得入神,乌黑眼眸一直盯着他瞧。
讲到某场遭遇战的紧要关头,天色渐暗,陆雨霁主动停了话头。
“然后呢?那些南梁骑兵追上来了没有?”梅念正听到兴头上,连声催促。
“天快黑了。”
梅念是偷溜出来的,白日不在常宁宫也就罢了,夜里不能留在这。于是不假思索道:“明日一早我来听,你把后半截讲了。”
陆雨霁平静应下。
起身离开前,她忽然想起什么,蹭蹭倒退两步回来。
“你听说过谢家军的事吗?”
“略有耳闻。”陆雨霁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告诉她谢家军曾是大胤最精锐的边军,十五年前覆灭,对详情不甚了解。
梅念细细观察他的神情,瞧着不似在说谎。看来陆雨霁也不知道谢家军一案的内情。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稍微一耽搁,天色已暗沉沉。
陆雨霁把人送到院墙下,托住梅念的小腿稳稳往上送。隔着一层绒面皮靴,仍能感受到小腿的柔韧,像一团温热的脂玉。
修长手指稍稍用力,轻松将她托上墙头。
“明日还要听。”少女翻身上了墙头,走前再次强调道。
说着,她轻巧跃下墙头,裙摆似花绽开,转瞬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墙头上空荡荡,陆雨霁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
边关苦寒,却天地辽阔,有供金虎撒野的草原和深林,也有天堑般的险要关隘,地势高的地方终年积雪不化,每逢冬日朔风如刀刮着面皮。
陆雨霁口中描述的皆为梅念不曾见过的景色。
发生在那里的战事惊心动魄,充满了刀光剑影,梅念听得入神,偏偏他讲故事总会留个尾巴,吊的她夜里抓心挠肝。
若贞近日半喜半忧。
喜的是,郡主不赖床了,每日刚亮就起身。从前为了催她起床,若贞要使出浑身解数,好话歹话说尽,常常要耗上小半个时辰。
愁的是,郡主草草用过早膳就往外跑,去翻枕石居的墙。
枕石居那边在禁足,若贞怕她翻墙跌伤,只好悄悄命人在墙根处搬了块石头供梅念垫脚。
有时去得早,梅念会看见在庭院中练枪的身影。
灰蒙蒙的冬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凛冽朔风穿过庭院,卷起地面的残雪。少年身形似流风回雪,手握红缨长枪,枪尖破空时银光如练。
她坐在墙头上不开口,一眨不眨盯着练枪的身影,等着被他发现。
不到半盏茶功夫,陆雨霁注意到熟悉的视线。
数十斤重的长枪抛向候在一旁的听风,他手忙脚乱抱住,看着自家郎君无比熟练行至东侧院墙,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跳下来的少女。
起初看见梅念来,他像见了鬼,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如今毫无波澜,主动吩咐下人去给郡主备一盏热的牛乳茶。
从前枕石居的小厨房不做这些甜腻之物,自从多了位贵客,才日日备着原料。
梅念落地后,取下悬在腰侧的长鞭,手腕一转,鞭稍啪地点于地面。
“陪我对练。”她单手解了披风,囫囵塞到陆雨霁手里。
用进废退。恢复记忆前的她也爱耍鞭,但练得不够刻苦,仗着身份尊贵,旁人不敢真和她动手。她现在的准头没有在学宫那时好了,来这除了听故事,还为抓个陪练。
满府上下敢和她真打的,也只有陆雨霁了。
梅念穿着枣红骑装,衣襟滚一圈灰棕细绒,衬得脸庞愈发白皙。惦念着要练鞭,她梳了简便的双螺髻,似尖尖狐耳,两侧各点缀一对珠花。
那对珠花是他送的。晨风一吹,在乌黑发髻间轻颤。
陆雨霁克制移开视线,臂弯间的披风犹带体温,听风自发上前来接,他侧身避开,亲自把披风放进屋里。
长枪与银鞭在庭院里交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对练完,梅念留在枕石居用午膳。
这儿的膳食自然比不上常宁宫精致,陆雨霁会给她讲边关的事,就着奇闻轶事,梅念吃得津津有味。
午膳后阴沉的天幕逐渐放晴,帝京冬日少见晴日,暖融融的日光洒遍庭院,映得廊下亮堂明净。
梅念坐在廊下,端了碗牛乳茶啜饮。陆雨霁坐在她身旁,正用铁梳为金虎梳理毛发。
他的兽宠已从“行云”更名为“金虎”,新名字是梅念取的,陆雨霁没有异议,金虎则是不敢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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