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虎躺在一旁,懒洋洋翻身晒日头,享受临时主人为它梳理毛发。
午后静谧少风,悬于檐下的镇宅铜铃泠泠响动。
两道身影坐得很近,梅念抬手时,袖袍经常挨蹭到他的袍角。
陆雨霁梳理毛发的动作渐缓,记忆里,除了许多年前刚入府那次,梅念把他误认作是陆绍同僚的孩子,对这个陌生的哥哥很热情,邀着他在长公主府内游玩。
等知晓他的身份后,一晃多年,梅念再也没亲近过他。
此次回京,记忆里待他冷淡嫌恶的小妹不知为何,开始亲近依赖他这个兄长。
是新的作弄方式吗?可铺垫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若不是作弄,陆雨霁想不出自身有哪一点,值得梅念待他好。
“念念……”
话刚起头,陆雨霁肩头一沉,细碎发丝抵着颈侧,平缓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身旁的少女闭着眼,手里还端着碗没喝完的牛乳茶。
陆雨霁僵了片刻,沉默取走牛乳茶,一手环住身旁之人的柔软腰肢,一手穿过膝弯,俯身抱起她时动作既快又轻。
日光映照,长影从廊下步入东次间的书房。
屋内置了张休憩用的矮榻,冬日天冷,上头铺了绒毯。白袍身影步履沉缓,行至榻前,俯身将怀中的人放下。
地龙烧得正旺,书房内暖意融融。
正要直起身,袖袍忽然一紧,素白手指无意识攥住,片刻后下滑,握住了陆雨霁的手指。
榻上的少女侧卧,嫣红的唇动了动,咕哝出一句:“师兄……”
这一声含糊且轻,落在旁人耳内,如同在唤兄长。
榻前的修长身影久久僵住,被握住的指节似一截木头,无法动弹分毫。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凝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陆雨霁蓦然想起宫宴那夜的触感。
很柔软。
直到榻上的人彻底睡沉,陆雨霁如梦初醒,脸上神情变幻片刻,用力闭了闭眼后,薄唇紧抿,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
午后的常宁宫悠然闲适。
趁着晴日,若贞收拣了梅念平日爱看的书,打算差侍女抱出去晾晒。一转头,长公主的掌事女官章岑站在殿门处,温声唤她出去。
若贞后背一凉,忙快步跟着章岑来到正殿。
衣着雍容的女子背身而立,好似没听见身后若贞下跪行礼的声音。
常宁宫正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冬日的天,若贞额头渗汗,猜到长公主为何事而来,伏在地面不敢提前分辨半句。
“昭徽去哪了?”
上头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若贞喉咙发紧,低声道:“回长公主,郡主去双月湖……”
“看在你忠心伺候的份上,本宫再问一次,昭徽去哪了?”
若贞深知瞒不下去了,声音更低:“郡主……郡主去了枕石居。”
长公主萧瑛拂袖落座,端过章岑递来的茶,轻抿一口,“去了几日?去做什么?”
“回长公主,十日。郡主每日都在日暮前归来,去枕石居是为了听大郎君讲边关的事,还有找他练鞭。郡主还是孩子心性,喜欢听些新鲜的,您切莫怪罪。”
长公主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那日昭徽说,要改过自新,没想到她改得这样快,靖王府的萧瑄这几日不知递了多少帖子邀她出去玩,她全给人家拒了,理由就一句,没空。
没空见人,倒是有空每日早起爬墙。
平日叫她早起一回,都像要了命,如今倒是愿意自个起来了。
玄色衣裙缓缓从若贞身旁行过,长公主只留下一句:
“让昭徽夜里过来用膳,不必说本宫来过。”
*
晚膳依旧设在椒华堂的东暖阁,陆绍下令,提前解了枕石居的禁足。
膳食摆了满桌,大部分随着梅念的口味安排。因长公主忙于政事,陆绍归京后常有旧部拜访,一家四口聚在一块用膳的次数不多。
她敏锐察觉到,今日的晚膳气氛不对。
陆绍性子爽朗,用膳时总会说几句活络气氛,今日神情沉沉,格外少言。
没吃几口,他放了筷子,看向陆雨霁。
“今日陛下在早朝时对你赞美有加,有意封你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年后长留帝京。陛下问我意下如何,我搪塞了过去,说年后再给答复。”
梅念缓缓皱眉。
养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基本官制她还是熟悉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是皇帝的禁军统领,听着风光,却不是正职。
真正统领禁军的指挥使另有其人,副使被压了一头,手中并无实权。
陆雨霁转瞬想明白其中关窍。谢家倒台,皇帝如今忌惮陆家军,看似晋封,实则想留他在帝京为质,上任后必如履薄冰。但眼下三皇子与五皇子两党相争,正是关键时候,身处帝京,朝中有变动能即刻知晓。
他面不改色:“若能减轻陛下猜忌,我长留帝京也无妨,阿爹无需担忧。”
“此事不急,先看这两月的局势再说。”陆绍摆摆手,“先吃饭,不说这些了。”
长公主如置身事外没有开口,席间不时给梅念夹些她爱吃的。
待陆绍说完,她擦拭唇角,轻描淡写道:“区区一个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有什么可去。你们如何来的,年后就如何回去,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说。”
陆绍无奈道:“瑛娘,还是要顾忌陛下的颜面……”
长公主不搭理他,看向梅念,含笑间话锋一转:“萧九郎给你发了许多邀帖,你闲着无事,多与他出去玩玩,不要整日待在府里。”
一顿饭功夫,陆雨霁一会要留京,一会又不许留下,梅念的心被抛上抛下,此刻正烦着。
“不去,没意思。”
她忙着盯陆雨霁,忙着调查谢家案的隐情,还忙着找能与他绑在一块的方法,哪有时间和萧瑄出去玩。
“孩子心性。”长公主微微沉了脸,“你与九郎一块长大,情分非旁人可比。日后你二人是要成婚的,怎能这样冷待人家?”
陆雨霁持箸的手一顿。
夹在玉箸的肉丸脱离掌控,骨碌碌滚落,砸进了碗里。
第76章 问心(七):为人兄长,怎能生出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梅念听过京中流言,说长公主有意择靖王世子为婿。从前只当捕风捉影,却没想到她的阿娘心里真有这个想法。
从长公主的神情和语气看,她是认真的。
“不要,我又不喜欢他。”
萧瑄与她一块长大,两人算要好的朋友,梅念对他毫无男女之情,从来没考虑过成婚的事。
此番下凡界,只为了帮陆雨霁顺利渡劫。
若真要成婚……
梅念抬眼望去,恰与那双点漆般的眼眸对上。
念头浮现的那一刻,梅念的胸腔被重重撞了一下,思绪如拨云见日般瞬间开阔。
要是和陆雨霁成婚,不就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了?等他回边关,她也能随军一同去。
梅念的眼眸腾地亮起来,正要开口,又听见长公主道:
“念念,无论你是否心仪九郎,你未来的夫婿只能是他。”
长公主容貌肖似生母,多年大权在握,不露笑意时,眉宇间不怒自威。她看着女儿,平静如阐述事实:“你阿爹大败南梁归来,封无可封,陛下只好赐下爵位。来日再胜,又该封什么?陛下早已动了卸兵权的心思,但兵权不能交,否则就是砧板上的肉。所以我与你阿爹,只能进,不能退,必须扶五皇子上位。”
“可皇位之争,不到尘埃落定那刻,谁又能说得准。若来日三皇子登基,长公主府首当其冲。”
“靖王是先帝幼子,不曾参与夺嫡之争,且只有萧瑄一个孩子。九郎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性好,也与你投缘,你嫁入靖王府,即便三皇子登基,家中的事不会波及到你身上,明白吗?”
长公主平日极少与梅念说起朝政,一番娓娓道来,尽是肺腑之言。
梅念哪里还不明白。
长公主府看似风光无限,已是烈火烹油之态,萧瑄是长公主给她留的一道护身符。
如果她现在把陆雨霁不是她的亲兄长的事捅出来,并说要和他成婚。
梅念相信,阿娘会直接撕了他,问心劫也不用渡了。
“我明白了,阿娘。”梅念顶着长公主的视线,作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眼眸半垂,乌黑眼珠微微一转。等年后陆雨霁回边关,她另寻办法跟着一起走。届时山长水远,阿娘就没法逼她嫁给萧瑄了。
陆绍很是惊奇,不敢相信女儿竟然没吵没闹。
“念念,你阿娘说的,你都听进去了?”
梅念小鸡啄米般点头。
长公主神情变得柔和,轻抚女儿的面庞,“看来是长大了。九郎今日差人送了拜帖,邀你过两日去西坊市看新排的歌舞,好好去玩。”
梅念再次点头,余光瞥见了陆雨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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