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除了家世比起小妹略差些,其他方面堪称良配。
外头的喧嚣声起起伏伏,他静坐一隅,久久看向桌案上记录梁明简信息的卷宗。
主帐内燃着炭盆,火光逐渐熄灭,外头的热闹亦散了。
陆雨霁起身,卷起垂帘。
凛冽的风刮到脸上,却不妨碍他看见演武场上的两道身影。
比试已经结束了,众人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却还在那,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不知在说什么。
叙话了半盏茶时间,少女才携侍女与卫兵款款离去。与昨日一样,不是来找他的,甚至没路过他的主帐。
陆雨霁目送着被簇拥的身影登车、离去。
朔风穿堂,刀子般刮着面皮。他静默后退一步,放下垂帘,将风雪隔绝在外。
*
从长公主府到城郊陆家军军营,坐马车要近一个时辰。
起先她是冲着撩拨陆雨霁去的,去过几回后,梅念反倒喜欢上了和将士们对战。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物,一招一式追求毙命。
两辈子加起来,梅念只杀过两次人,出鞭不够狠辣。
每日练完,她便抓人来给她讲不足之处。将帅们大多和陆绍同样的年纪,看她像看自家小辈,觉得她贵为郡主,又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不必学这些战场上杀人的招式。
梁明简愿意指点梅念,她想学如何杀人,他便教。
一来二去,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今日他说起缴人武器并反杀的技巧,梅念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身旁的呼呼北风。听着听着,她脑袋渐晕,不由自主走神。
这是她来军营的第七日。
从前的陆雨霁能忍也就算了,怎么现在的陆雨霁还是那么能忍?
梅念有些不高兴,失了继续听的兴致,摆摆手道:“我明日再来……”
一转身,雪地、营帐、灰蒙蒙的天幕上下颠倒旋转。
“——郡主!”
梅念向后踉跄一跌,摔进温热宽阔的胸膛,风雪中,冷冽气息扑至鼻尖。
一条手臂稳稳托住了她,接着腰间一紧,梅念整个人被抱起。身下的人走得又快又急,她迷瞪瞪睁眼,看见一截修长脖颈以及紧绷的下颌。
陆雨霁身形如风,把梅念抱至主帐的床榻上,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烫的厉害。
大约是连续几日跑来营地,吹了风又没当回事,此刻寒邪入体,一时半会退不下去。
他紧抿着唇,头也不回让听风去叫军医熬药,随后脱下披风囫囵裹住她。
冬日的天,她穿得本就不少,外有狐裘,狐裘外再裹披风,打眼一看像只严实的蚕蛹。少女脸颊泛红,乌黑眼眸水蒙蒙的,眼珠迟钝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祛风寒的药很快端来,浓浓的一碗。
梅念厌恶苦药,勺子一递来就别过头,紧紧抿唇不肯张口。
陆雨霁没法子,挽起袖袍,将她抱在怀中半哄半骗地喂,折腾了小半天,药还剩一个浅底时,梅念已挨着他的肩昏睡过去了。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燃着数个炭盆。
陆雨霁久久未动,任由灼热鼻息喷洒在颈侧,直到梅念彻底睡沉了,轻缓移动着,把她挪到榻上盖好被褥。
这是他在军营里起居所用的床榻,现下她躺在上面,还盖着他的被褥。
他克制收回视线,起身回到桌案后处理军务。
梅念这一觉睡得极沉,恍惚睁开眼,主帐内光影昏沉,只有不远处桌案上点了灯,勾勒出修长挺拔的侧影。
她以为回到了瑶光殿,下意识喃喃:“陆雨霁……”
那道身影很快行至榻边,俯身去探她的额温,额头已经不似睡前那么滚烫了。
“念念,还难受吗?”
梅念挣开厚重的披风与被褥,半闭着眼,两条胳膊缠住陆雨霁的脖颈并往下拖。
“嗯……头好晕。”温热脸颊贴着陆雨霁的脖颈,说话间,唇挨无意挨蹭过颈侧。
梅念紧紧搂着他,对着近在眼前的脖颈,下意识张口咬了下去,齿关不断闭合吮吸。
唇瓣隔着薄薄的肌肤触碰到紧绷的青筋。她又啃又咬,似在泄愤。
含糊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我讨厌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第78章 问心(九)【修】:“兄长也很喜欢我吧?”
主帐昏暗,仅燃着一盏灯,柔软身躯毫无保留贴近。
幽微香气无孔不入,占据陆雨霁的一切感官。
颈侧的一小块肌肤被来来回回磋磨,刺痛与颤栗混合,分不清那种占据上风。他僵硬感受着一切,感受紧紧环着脖颈的双臂,温热的唇,那声似怨似嗔的话。
他们虽是兄妹,相处时间却不多。
如此亲昵、全然依赖的姿态,不可能发生在他们之间。
陆雨霁垂眼看向梅念,对上那双乌黑眼眸。
这些日子,小妹时常盯着他看,好似在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她朝夕相处极为熟稔的人。
她在看谁?
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人么?
先前她那些反常的亲近,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少年眸似点漆,不言不语,顶着颈侧的深红咬痕,就这么看着她。梅念睡到迷迷糊糊的脑袋慢半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把兄长版陆雨霁认成师兄了。
她微微心虚,闭上眼睛装作还烧着没睡醒的模样。
修长手指轻捋她散乱的鬓发,陆雨霁看穿了那点心虚,心好似被无形绳索绞紧,又似被虫蚁密密啃咬。
心头酸胀间,一个荒唐念头浮起——
年后他便离京,决定了守着边关不再回来。
往后天各一方,他守在关外,隔着数千里朔风黄沙,再也不会见到她。既如此,何不在走之前顺一回她的意,也算满足了他那见不得光的私心。
哪怕这份亲近是因旁人才给他的。
“念念,城郊风大,且军营里都是男子,你常来不合适。往后要练鞭我陪你。”
陆雨霁的反应出乎梅念意料,她一睁眼,对上双平静温然的眼眸。
这是什么意思?放弃抵抗了?
才刚满七日,少年时的陆雨霁这么容易被撩拨?
梅念心中古怪,面上不见异样,依旧搂着他的脖颈,眨了眨眼道:“我要有人日日陪我对练。兄长,你会每天陪我吗?”
说话时,两人离得很近,温热吐息拂过他的唇。
少年近乎狼狈移开视线,喉结滚了几圈,但没有向后退避。
“会。”他哑声道。
*
梅念严格执行盯陆雨霁的计划。
每日睡至天光大亮,慢吞吞洗漱用膳后,她掐着点来到枕石居,让刚下早朝的陆雨霁陪她练鞭。午膳在枕石居用,用过饭,若陆雨霁要代陆绍巡营,梅念也跟着去。
如果不巡营,梅念便在枕石居的书房消磨至日暮,或给金虎梳毛,或与他闲聊,又或是翻看钟灵云送来的新卷宗。
十五年前冬日大雪,夏日南地闹洪灾,北地闹荒,发生了许多大事。梅念逐一排查,却始终查不到和陆雨霁身世有关的线索。
午后静谧安宁,她背靠金虎,视线不知不觉从手中卷宗,移向坐在桌案后专注于边关舆图的少年。
日光穿过直棂窗,疏落映照在他身上。
他自幼在边关长大,随父征战沙场数年,使他看起来比帝京的少年郎君多了几分沉稳,专注时睫羽半垂,神色沉静。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玉管狼毫,蘸墨,勾画。
梅念是个爱热闹、喜欢被追捧的性子,最受不了冷清。
临近年关,帝京宴会众多,各家的邀帖雪花般送到长公主府。但比起赴宴,她更爱呆在这消磨时光。
桌案轻轻一晃,边关舆图的边缘被两条手臂压住。陆雨霁抬眼看去,少女双手交叠,趴在桌案上,一眨不眨盯着他。
陆雨霁明白,这是要他陪的意思。
他已讲完了所有的战役,没有新的故事可以讲给梅念听。默然片刻,他点了点舆图,“教你认地形图如何?”
梅念勉为其难同意,坐到他身旁。
幽微香气与温软身躯一同靠近,一只手无比自然挽住他的手臂,脑袋随之挨过来。
这个姿势既亲昵,又不完全越界。
梅念仗着小妹的身份,这些日子肆意妄为,始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陆雨霁顺从接受着,分明浑身紧绷,却还强忍着让她作弄。
“不是要教我认图吗,说呀。”她抱着那条手臂晃了晃,明珠耳珰轻摇。
陆雨霁压住微乱呼吸,搁下狼毫,指尖点向舆图上的城池,为她讲解与南梁接壤的边关处的三座主城,以及图上所标注的道路。
“这条河冬日枯水无法行船,汛期时可作为粮道……”
屋外偶有积雪簌簌掉落,屋内烧起地龙,少年嗓音平静,似深溪潺潺流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