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的视线慢慢从舆图移到他身上。
乌黑眼眸久久盯看,看他因说话起伏的喉结,看那雪白耳珠渐渐染上薄红。
薄红像朱砂落入清水,慢慢晕染开来,染遍了整只耳朵,又悄无声息地爬向颈侧。
强忍片刻,他声音顿止,侧目与她对视。
梅念舔了舔唇角,忍住咬一口的冲动,眼里满是无辜之色,“兄长,你怎么不说了?”
此幕似曾相识,陆雨霁想起金虎做了坏事被抓住时,也是这副样子。他无声吐了一口气,手指顺着舆图上的道路移动,说起从边关回帝京的路。
走官道,从边关回到帝京要月余。
“这么久?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细碎的鬓发抵着陆雨霁颈侧,他指尖微僵,不动声色扯了一下衣袍,稍稍调整了坐姿。
“不走官道容易遇见山匪。如果不考虑风险,倒是有几条小路可走。”
梅念来了点兴趣,暂时放过陆雨霁,视线挪回舆图认真听他讲解。
书房里烧了地龙,她脱去披风与短袄,腕上戴两枚细细的碧绿玉镯,外侧刻水波般的纹路,衬得肌肤雪白。
陆雨霁没由来的不喜这对镯子。心想等明日下朝,去瑞琅轩挑对更好的给她。
听他讲了许久,梅念困了,挨着陆雨霁的肩头小憩。
等她睡沉,陆雨霁动作轻缓把人抱到小榻上。
窗外开始飘雪,天光昏沉。金虎趴在桌案前翻着肚皮呼呼大睡,身旁散落摊开的卷宗。
指骨分明的手拾起卷宗,卷好放回梅念手边。
他无意窥探,但微微一瞥看见了只言片语。上面记载了许多发生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宣德十年的事。
先是查谢家案,后查是十五年前的事。他的小妹到底在找什么?
陆雨霁想起前两日下朝,有两个官员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声议论。
风卷了两人对话送到耳边。
“你不觉着,陆世子眉眼间有些像……”
“不说七八分,也有五分像了……不过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许是巧合吧。”
他们说得隐晦含糊,好似是什么不能提的禁忌。
陆雨霁查过,那两人是礼部官员,资历老,曾经出使西北劳军,那时谢家还是世代镇守西北的忠臣。
让虎骑去查的事暂时没有下落,正因如此,他心中疑云更重。
有人刻意隐去了那段往事,抹去了存在的痕迹,导致如今再查起来异常困难。
既如此,便换个方向查起。
陆雨霁坐回桌案后,提笔写下一封传回边关的密信。
*
年底事忙,长公主和陆绍时常不在府中,听闻梅念几乎日日往枕石居跑,长公主眉头轻皱,想着梅念答应了与萧瑄定亲,到底没说什么。
离除夕还有几日,梅念收到长阳侯长女的邀约,请她赏花小酌。
长阳侯与长公主素有往来,梅念看在阿娘的面子上赏脸前去。
出席的无一不是王公重臣家中未出阁的千金娘子,一群年龄相仿的女郎聚在暖阁里,听曲吃酒,聊钗环首饰,聊帝京城里各家郎君的轶事,又聊起三皇子和五皇子两派在朝中斗得愈发厉害。
皇帝有意派臣子去边关犒赏三军,年后随陆家军一同启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请神容易送神难,看似是去边关劳军,去了便成了长留边关不回的监军。皇帝自然想让三皇子一党的人去,而五皇子背后是长公主与陆绍,岂会遂他们的意。
为了这事朝中争论多日,最终也没选出个合适的人,暂时作罢。
娘子们聊了一通,转而说起陆家军大败南梁的事。近日帝京里的茶馆都在说这事,将陆家军说得如同天神下凡。
有人绘声绘色地复述自己听来的:“陆小将军率百人小队直入南梁敌阵,七进七出,用一柄长枪,于万人中斩主将下马。”
生长于帝京的闺阁娘子们想象不出来,纷纷摇头表示不信。
一位贵女看向坐在主位的红衣身影,“郡主,是不是真的呀?”
叽叽喳喳的娘子们这才想起来,她们所谈论的陆小将军是昭徽郡主的兄长。
坐在主位的少女云鬓乌发,石榴红衣裙与发间的琳琅金饰相映成辉。她吃了颗暖阁里种出来的葡萄,宽袖下滑,露出截雪白手腕,上头套了枚金镯。
镯身由层层莲瓣叠压而成,边缘薄如蝉翼,如真花瓣舒展。
“什么七进七出。”她慢悠悠擦拭指尖,“我兄长一入阵就斩了主将,南梁军自乱阵脚。”
席间发出声声惊叹。
上回靖王府开赏梅宴,只邀了常玩的人。她们听说在靖王府,梅念为了护兄长赏了萧七郎一顿鞭子,萧七前两日刚能下地。
但没亲眼所见,许多人不信。昭徽郡主从前有多讨厌这个庶出兄长,满京城都知道。
现在听她熟稔的语气,想必是冰释前嫌了。
长阳侯嫡女陪坐在梅念身旁,被梅念的钗环晃了眼,轻笑着调侃:“这套头面是瑞琅轩刚上的吧?前两日我去都没见着,说是被人预先定下了。满京城也就只有郡主能眼睛也不眨就买下来。”
梅念随手抚过鬓边,骄矜道:“不是我买的。”
贵女们对视一眼,都听说了靖王府与长公主有意结亲。
“是不是萧世子……”
不等说完,梅念眉头一皱:“瞎猜什么,是我兄长送的。”
席间静默一瞬,贵女们纷纷哀叹为何自家的弟兄整日只会招猫逗狗,一点也不争气。
月上中天,赏花小宴散去。
各家的马车停在门外,属长公主府的最显眼,不只是因为车架华丽,更因为那道静立在一旁的高挑身影。
正是传闻中一枪斩南梁主将的陆小将军。
少年白袍玉带,外披墨狐大氅,帝京的少年郎大多腰间佩饰众多,他周身素净,唯有腰间佩一块墨玉佩。
天上飘细雪,他站在那,似一柄锋芒内敛的长枪。
梅念饮了几杯果酿,面颊泛薄红,被贵女们簇拥着离府,看见陆雨霁不由怔了片刻。
陆雨霁自然地伸手相扶,修长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稳稳托送上车。
贵女们看见他,纷纷笑着施礼问好,还有人开玩笑般问梅念她的兄长是否定亲。话音刚落,一群小娘子笑作一团。
车帘垂下,隔去了外头的风雪与声音。
虽只是玩笑话,陆雨霁也不曾应,梅念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兄长战功赫赫,京中不少高官王侯想和我们家议亲呢。”她面上笑盈盈,烛火映得璀璨金饰华光更盛。
梅念抱着刁难的心态随口一说,然而,见陆雨霁直直望来。
“我此生不会成婚。”他十分平静说出了这句话。
马车咕噜噜驶过长街,车内静得可闻针落,烛火轻微跃动,逐渐滋生出一种古怪的闷热。
梅念与他对视,疑心自己是否吃了太多酒,面颊烫得厉害。
晃动的烛火映在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倒映烛火,同样映着她。
梅念如受蛊惑。
她缓慢凑近,一只手伸出,勾住了陆雨霁的脖颈,翻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层层裙摆散落,石榴红的裙面覆上白袍。
“为什么?”说话时,她离得很近,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柔柔气息拂过陆雨霁的面庞,带着浅淡酒香。
他对上近在迟尺的眼眸,亮晶晶的,像只已经得逞、偏还要捉弄猎物的猫儿。
他已经做好了将这份情愫永远压在心底的准备。
但这些时日,许多朦胧隐晦的证据,都指向了——
他极有可能不是陆绍的血脉。
而梅念,显然比他更早知道这点。
她怎么能这样坏。看他在兄妹逆伦的罪孽感里煎熬,看他沉沦深陷、无法自拔。
陆雨霁抚上因醉意泛红的面颊,指腹不轻不重,按在嫣红的唇上,茧子粗粝,蹭过娇嫩的唇面,微微作痛。
“念念,你真的不知道吗?”
梅念呼吸略急,下意识抿唇,一点指尖陷入了双唇间,陆雨霁感受到些许湿润。
她一眨不眨盯着陆雨霁。
紧绷的下颌线条,抿起的薄唇,眼底极力克制的沉怒。少年不似修行了数百年的四境之主,能隐藏所有喜怒。
他生气了。
盯着眼前紧绷的、沉怒的面容,梅念只有一个想法——
想亲他。
她坐在他的膝头上,仰着脸,手臂攀上他的肩,借着力将自己往上送了送,然后在陆雨霁尚未反应过来时,仰头吻住了紧抿的薄唇。
温热的唇浅淡的酒香。
少女的吻辗转厮磨,轻柔又缓慢。起初她的动作略微生涩,片刻后娴熟起来。舌尖试探性地扫过他的唇缝,像尾灵活的鱼。
陆雨霁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紧攥,手背上淡青经络毕现。
心头像在被钝刀交替切割,一下又一下地绞着,涩意与痛意连绵不绝,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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