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落笔声沙沙,偶尔夹杂着清脆的咬糖声。
屋里的光从明亮慢慢染上暮色。
梅念不知自己画了多久,手腕很酸,眼睛又涩又胀。画至最后几笔,她一手按住发颤的手腕,一手执笔,硬生生画完了。
还没来得及研究,她手一软,毛笔滚落下去,身子也跟着软倒。
她栽入宽阔坚实的胸膛。
一只手扶住肩,很快,两根手指抵着她的唇,送入一颗丹药,潺潺暖流滋补着虚耗过渡的身体。
“师妹,明日再看。”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胸膛,说话时,那处微微震动。
“要你管。”她不肯示弱,张开虚软的手指,按住他的肩往外推,“我好得很,现在就能破阵。”
推了好几下,身后的人纹丝不动。
“放开!”梅念低喝道,用力拍扶住肩头的手。
那手臂稍稍收紧,陆雨霁低垂着眼,两指并拢抵住梅念的颈侧。
“师妹,见谅。”
短短一霎,梅念的意识黑沉下去。
她挣扎着不肯闭眼,在彻底昏睡前,不可置信瞪了陆雨霁一眼。
竟敢暗算她,等她醒来——
怀里的人脑袋一沉,彻底安静了,陆雨霁垂首整理梅念微乱的鬓发,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她睡得很沉,眉眼倦怠。
落日沉入青山,林子与荒村笼罩在昏黄中,夕阳从门外斜斜照入。
两道相依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晨昏交界时刻,由阳转阴,雾气渐生。
天地寂静,风声虫鸣皆消失,只有极其细微的、魔物滋生的声音。
陆雨霁抱起梅念,步子平稳走到榻前,弯腰把她放回兽毛毯里。
这个动作牵扯到后背。
之前留下的鞭伤未痊,一共七十二鞭,直接落在神魂上。这具分身表面没有伤,但一举一动都牵扯到神魂上的鞭伤。
此行回去,需再去一趟戒律堂。
陆雨霁把暖玉手炉灌到半满,放在梅念怀里。
少女微蹙的眉头舒展,长而卷翘的睫毛落下一排淡淡阴影。
屋内两根白烛燃起,确保梅念醒后不会看见黑沉沉的屋子。陆雨霁回到桌前,凝望着梅念绘制出来的法阵。
如此繁复,寻常阵修恐怕要对照着阵图记很久才能烂熟于心,把它绘制出来。
而他的师妹只用了一个上午,且没有对照的阵图。
修长手指一寸寸地抚过墨痕,停顿良久后将其卷起,放在了床头。
黄昏隐没,黑夜来临。
渴望活人血肉的魔物聚集着,涌向了这座荒村。
陆雨霁关好门窗,退至屋门前,背上长剑出鞘。
剑刃划过掌心,血如直线流淌。
地面的血顺着屋舍墙根流动,铸成一道无形的禁制,守护着屋内沉睡的人。
聚集的魔物越来越近,陆雨霁撕下一截袖袍,一头咬在口中,单手将掌心的伤迅速缠好。
血还在渗,染红了布条。
他未看一眼,平静守在小院门口,手握长剑,剑锋直指黑暗里攒动的影子。
第11章 惊蛰(七):心虚
“咯咯——”
古怪杂乱的声音时远时近,不断往梅念耳朵里钻。
她悠悠转醒,这一觉睡了很久,没有做梦,也没有被寒症痛醒。
梅念坐起身,下意识寻陆雨霁的身影。
昏黄烛光笼罩着屋子,绘制好的阵图放在床头,陆雨霁不在,外面传来打斗声和嘶哑古怪的叫声。
听声音是魔物,而且很多!
梅念心脏怦怦跳,连忙下榻穿鞋。
精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还在,她手脚虚软,扶着床沿站起来时腿在打颤。
“陆雨霁!”
在杂乱的厮杀声里,陆雨霁的回应隔着门窗传来,语调一贯的低沉平稳:“我在。”
紧接着又是几声嘶哑的吼叫和剑刃破空的声音。
听见他的声音,梅念紧绷的心缓了些,小步挪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悄悄探头往外看。
外面起了雾,朦胧月影下,陆雨霁守在院门前,剑刃所到之处,魔物秧苗般倒在门外,黑紫的血洒了满地,地上的青草滋滋枯萎。
大部分魔物扭曲怪异,少数的竟有人形,似乎还穿了衣服。
梅念把窗户推得更开,趴在窗上努力看得更清楚。
一只佝偻的魔物爬上了矮墙,嘶吼着,想冲进院子里。
它皮肤灰黑,眼窝凹陷,身上挂着些褴褛风化的衣物。一张口,利齿和萎缩的舌头露出来,吓得梅念险些惊叫出声。
雪亮剑刃折射月光,一挥而过,干净利落削去了它的头颅。
青衣身影挺拔如修竹,剑刃轻灵一挑,将魔物尸首和头颅甩出院外。
小院里仍是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腥。
梅念手指虚软合上窗,背靠窗户,轻抚咚咚跳的心口。
太可怕了,比素姑小时候给她讲的鬼故事还可怕。
可魔物怎么会有人形?
刚才陆雨霁杀的分明穿着人的衣服,看料子很粗糙,难不成人还能变成魔物?
她心里不安,扭头在屋里找能防身的东西。
梳妆台旁放了个漆面斑驳的木箱,上了一把小锁,锁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随便一扯便掉了。
木箱很结实,四四方方密封着,里面的东西保存还算完好。
箱子里装了很多零碎物件,梅念没有在里面找到防身用的利器。
好几卷布料、粗陶器皿,雕花的妆奁……
最上面是一卷婚书与一封信。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木窗上那个褪色的红囍剪纸,后知后觉猜出来眼前是个聘礼箱子。
信封老旧,轻轻一碰就脆得碎开了,里头的信笺掉了出来。
梅念的目光被吸引,弯腰拾起,展开了这张未被送给心上人的信笺。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不少错别字,连蒙带猜可以看出来是封男子写给女子的情书。要成婚的姑娘叫丽娘,擅长做绣活,写信的人是木匠,父母早亡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丽娘的父母心软,常常叫他到家里吃饭,还教了他做木工的手艺。
木匠在信中絮絮叨叨,许多地方涂了又改。
他在信里说,把成婚的小院修的很结实,若将来有了孩子,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在主屋窗前留了块空地,扎了一圈篱笆,留着种白茉莉。你最喜欢茉莉了,等茉莉开花的时候,我就摘下开得最好的,给你插在头发里,和你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梅念捧着信纸,蹲在昏暗的烛光里,一时忘了外面还有魔物在嘶吼。
她想起窗外的荒芜院子,杂草丛生,什么都没有。
木匠许诺的茉莉花没有种下,他和丽娘也没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这个装着聘礼的箱子,也没能送到心上人手里。
梅念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站在身旁的身影。
她被吓了一跳,按着心口站起身,迅速打量着陆雨霁,见他没有受伤,冷冷道:“进来像木头杵在那不说话,走路也没声音,你要吓死谁?”
修士脚步轻,陆雨霁来去不留痕迹,刚才进来,他已经刻意加重了脚步。
无论如何,吓着师妹都是不对的。
他正要道歉,梅念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有白茉莉吗?”
“深秋不是茉莉开放的时节。为何想要这个?”
“算了。”她懒得解释,将信放回木箱,盖好了箱盖。
“我看见几只奇怪魔物,身上穿了衣服,模样和其他魔物不大一样。”
“他们本是人,被魔气异化为魔,是从前生活在这的村民。”
“人?”梅念抱紧胳膊,警惕远离门口,“人怎么能变成魔物?”
有些修士心术不正,去炼化魔气,这种被称作邪修。但好歹是人,不是无神智只知道渴求血肉的魔物。
她没听说过还能把活生生的人给变成魔物。
陆雨霁不着痕迹抬手,屋门闭合,隔绝了浓黑夜色。
“魔王被诛灭前有一样法器,名叫灭灵鼎,能吸取方圆千里的灵气。所过之处生灵寂灭,魔气肆意横行,能将人化魔,供他驱驰。”
“法器认主,在魔王死时殉主化作碎片,散落四境各处。按理说,器主已死,法器就无用了。”
屋内的烛火微微晃动。
联系起李府发生的事,寒气爬上梅念的后背,她忍不住朝陆雨霁的方向靠近。
“你是说那个魔王没死透,所以灭灵鼎的碎片的还能用?想抢李小姐身躯的是魔王?”
这样的猜测,梅念自己都觉得荒谬。
三百年前,四境仙门合力诛灭魔王,手刃魔王的就是她爹爹和陆雨霁,随后娘亲设下大阵,封印了魔渊。大阵核心在灵霄宫禁阁,这些年一点异动都没有。
“只要魔渊尚在,魔王不会被彻底杀死。若没猜错,他现在只是一缕刚复苏不久的微弱神魂,要借人身藏匿,借机休养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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