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穆姜敢反抗、不领罚,就是她不敬太夫人。
太夫人抬眸,看向这个孙儿。
周元慎眼珠子漆黑,眸色幽静。他自幼习武,不投太夫人的脾气,加上他寡言少语却目光犀利,太夫人更不待见他。
选择他承爵,是无奈之举。
皇帝与先帝一样,继承了赫连宗室的遗传疾病,四十岁年纪就发疯,疑心病到了偏执地步,手段残酷。
最近两年,皇帝理智的时候不多,旧情有些靠不住。万一有人撺掇,皇帝发癫时候收回周氏爵位,太夫人一生钻营都落空。
除了二老爷,及冠的孙儿就周元慎一个人,他是太夫人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阿姜,你去庭院跪着。」太夫人终于开了口。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穆姜呆呆看着太夫人,又看向周元慎。
触及周元慎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她胆怯了。
千般委屈,穆姜只能忍了。
她去庭院跪下。
「天色不早,祖母先歇了,孙儿告退。」周元慎行礼。
二夫人没反应过来,程昭轻轻戳她的腰。
而程昭自己,也道了声告退,拉了二夫人的胳膊;二夫人这次机灵了,和儿子、儿媳一起撤了。
他们走后,长房婆媳俩也告辞出来。她们婆媳最擅长察言观色,从不会触霉头。
太夫人快要气死了,穆姜又受罚,这时候留下来会成为出气筒。
「清棠,你可听到了?国公爷喊穆姜叫‘穆姨娘’。」大夫人压低声音。
大少夫人桓清棠:「是,儿媳听到了。」
「他这般刻薄,竟当着太夫人的面如此说。」
「看样子,穆姜落了下风。」桓清棠道。
顿了顿,又说,「也许是穆姜和太夫人没把程氏放在眼里,轻敌了,才暂时落了下风。二房有好戏看。」
大夫人:「也好。等她们斗得你死我活,再提你和国公爷的事。」
桓清棠表情不太自然。
大夫人安慰她:「你是清门淑女,一时无法接受兼祧。可你想想程氏,她凭借不要脸就得到了诰命。咱们有时候也要为了前途,放下一些架子。」
桓清棠不做声。
婆媳俩慢慢走回去了。
程昭与周元慎、二夫人走回绛云院。
绛云院距离正院远,离太夫人的寿安院更远,得走小半个时辰。
二夫人想要抱怨,可方才那场闹剧实在叫她震惊,她顾不上抱怨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你顶撞了你祖母。」二夫人说儿子。
周元慎走在前面,没回头:「无妨,祖母很公正,我只是实话实说。」
二夫人:「还不是看不起你媳妇?」
又问,「你今夜歇哪里?」
如夫人还在寿安院跪着呢。
和程昭一样,其实二夫人也不知道周元慎平时宿在何处。
他从边陲回来两年了,之前一直住在他的将军府,并不回陈国公府住;突然叫他承爵,又被赐婚,他临时住在国公府的外书房。
如今他成亲了,应该是搬回内院住了。
二夫人不是不想管,而是这儿子主见太深,她压根儿管不着。
「歇秾华院吧。」周元慎道。
二夫人看一眼程昭。
秾华院是程昭住的院子。
他这是说笑的,还是认真的?
第011章 夫妻
秾华院内,静得落针可闻。
丫鬟众人敛声屏气,端茶递水的脚步放得很轻缓。
周元慎端坐明堂的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两口。他一袭玄衣,似夜从门口延伸进来,落在他身上。
明堂内骤然冷了很多。
许是吹进来的夜风太凉了。
「叫她们退下去吧。」半晌,他开口,声音平稳无起伏,冷漠似冰霜。
程昭给素月使了个眼色。
她的陪嫁丫鬟个个训练有素,当即悄无声息退到了帘外。
「……原本告诉过你,叫你安心住下,待将来局势明朗。」周元慎捧着茶盏,慢悠悠开口。
意味不明。
程昭坐在他旁边位置,微微侧脸看向他:「国公爷,程氏无再嫁之女。‘助你和离再嫁’,着实如五雷轰顶。」
她明白周元慎话里话外的意思。
程昭得到了诰命,又在寿安院与穆姜起冲突,掺入周家太深了。往后她想要悄无声息离开,有些困难。
她把周元慎对她的安排打乱了。
周元慎抬眸,看向了她眼睛。
「如此,你便是认了命?」他问。
程昭说:「‘超品国公夫人’,这是极好的命,妾身求之不得。」
周元慎眼底似有一抹讥诮。
程昭没打算与他初次正常交谈的时候玩花哨。实话哪怕不好听,她也言行合一,对自己有个交代。
女子一生所求,最高点也就是一个超品国公夫人,程昭不到二十岁得到了。
不敢说「千辛万苦」,也是绝大多数贵女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的,她不可能放弃。
周元慎眼底恢复了平静。
他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茶盏,他朝程昭伸了手。
程昭怔愣了下。
她很意外,呆了呆。不过她反应很快,怔愣不过一瞬间,她轻轻把手放在他掌心。
周元慎携了她进卧房。
翌日,程昭起床时,周元慎已经走了。
「……国公爷是寅时初起床的,他起得好早。您还睡熟。」素月低声说。
李妈妈看向素月:「不可妄言。往后要更加谨慎。」
素月应是。
程昭起床,洗漱更衣;李妈妈为她梳头,屏退了年轻丫鬟,低声对程昭说:「恭喜夫人。」
李妈妈把元帕收了起来,等会儿要送给二夫人。
昨夜圆房了。
意外之喜。
李妈妈还以为,国公爷非要等如夫人怀了子嗣,才往秾华院来。
就像请封诰命一样,机遇来了挡不住。
程昭嗯了声。
李妈妈从镜中看她,觉得她不是害羞,而是有点沮丧。
「……夫人不高兴?」李妈妈问。
「他往后,不会常来秾华院吧?」程昭说。
李妈妈一愣,继而笑道:「是疼,您害怕了吗?上次告诉过您的,头一回受些罪,以后不会的。」
程昭摇摇头。
她对镜,又是长长沉默。
昨夜的圆房,她先时有些忐忑,甚至心跳得莫名很快。
他大手捞起她的腰。
程昭心口一沉。
而后她很慌乱。她想要转头看他,周元慎却撩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她露出来的脸,将她的头按在枕头上。
帐内油灯暗淡,程昭被自己的青丝遮挡了视线,头又落在枕上,她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瞬间的屈辱感,似刀一样割在她心口。
只记得他的手。
握住她腰的手、按向她头的手,明明宽大炙热,却比寒冰还要冷漠。
程昭得到诰命、在寿安院设宴带来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
诰命的富贵路,原来是这样难走。不是这里受苦,就是那里受辱。
程昭却没哭。
她内心那点不安的羞涩,被这一场「圆房」击得粉碎。
程昭洗漱完毕,去了绛云院,给婆母请安。
二夫人很高兴。
元帕先送过来的。
把服侍的人都遣下去,二夫人笑着对程昭道:「从此就名份清晰了。」
国公爷当众惩罚了穆姜,又在秾华院过夜,还与程昭圆房,这是承认了程昭「正妻」的身份。
没有这些仪式,妻不像妻、妾不成妾,内宅就一团混乱,才会发生在寿安院闹腾的丑剧。
任何男人都希望内宅安静。
周元慎能认可程昭,二夫人也觉得一块心事落地了。
往后大家可以安心好好过日子。
「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会诞下嫡长子。」二夫人又笑道。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各归其位」,穆姜翻不出什么浪。
程昭看向二夫人,忍不住一笑。
二夫人:「你傻乐什么呢?」
程昭便说:「因为母亲说我‘运气好’,而不是叫我‘争气’。」
二夫人:「……你们这些清贵门第的姑娘,就爱掰字眼。往后不可如此,我很讨厌这样。」
她时常因说话随心而出,被长嫂刁难;然后告状,婆母又借机立威。
太夫人还说,是希望她能改掉身上将门女的粗鲁,好好做个高门夫人,是培养她。
她要是抵触,就是她不知好歹、不知感恩。
其实就是嫌弃她。
如今程昭也挑字眼,可……好像不烦她。
「婆婆和大嫂真不是教育我、栽培我,单单是满怀恶意的奚落我。」二夫人突然醍醐灌顶。
有了程昭「挑字」的对比,二夫人心中那点无法说明白的膈应,终于明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