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这才说了她今日叫二房婆媳来的用意:「程氏是朝廷诰命的‘国公夫人’。
我与宋氏都老了,将来要程氏操持中馈。叫她先管一点事,慢慢熟悉起来,再把家给她当。」
大夫人宋氏似乎没有提前得到信。她听到太夫人的话,脸上忍不住浮动惊讶。
穆姜也不知道。
她错愕看向太夫人,微微启唇,想要说点什么,却见太夫人看向她,目光犀利盯着她。
穆姜的话到了嘴边,不敢讲。
二夫人既震惊,又有点不安。她环视一圈,到底没说什么。
大少夫人桓清棠态度不变。太夫人说完话,屋子里安静,她先接了腔:「恭喜弟妹。」
程昭站起身:「孙媳高兴坏了,反应有些慢。」
太夫人呵呵笑着:「你小孩子家的,没城府。慢慢练,不着急,我老婆子又不是一时就死了。有时间教你。」
顿了顿,太夫人笑容收敛,似认真沉思,「大厨房给你管吧。」
此言一出,满室愕然,每个人的惊讶都写在脸上。
大厨房是内宅最有油水的地方,也是管家夫人安置亲信的地方。
叫程昭管大厨房,这是什么意思?
是太夫人真的接纳了程昭这个国公夫人,栽培她,还是给她使绊子,教训她?
那可是大厨房。
太夫人会拿大厨房给程昭练手?
程昭恭敬行礼:「多谢祖母厚爱,孙媳受宠若惊。今后稍有不到之处,祖母宽容孙媳。」
又转向大夫人宋氏,「大伯母,侄媳定会协助好您持家。侄媳有什么不到的地方,还请大伯母多容忍三分,侄媳感激不尽。」
「你有何不懂,只管来问我。」大夫人笑道。
笑不出来,是硬挤的笑容。着实有些狰狞,还有一点狼狈。
大夫人宋氏笑完了,又忍不住道:「你比你大嫂命好。她嫁过来五年了,还没有摸到持家的门。
她娘家是泸江桓氏,父亲任翰林院掌院,书读得比谁都多。有时候也讲命。」
二夫人:「……」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发脾气。
大夫人宋氏公然挑拨离间,也不是头一回了。
稍微不如意的时候,她就会「明褒暗贬」,这把戏她玩熟了。
打压了二夫人一辈子,又开始打压程昭了。
二夫人想要站出来说几句。
可她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她的话,说出去收不回来,总是自己给大夫人宋氏递刀子。
如今儿媳妇能拿到管厨房的差事,大夫人宋氏估计呕血死了,二夫人想想就爽。
她要藏拙,不给大夫人宋氏把柄,免得她和程昭婆媳俩又落下风。
她忍了又忍,真忍住了。
大夫人宋氏的话音一落,没人接。
桓清棠似没听到,程昭亦然。太夫人端起茶喝,轻轻吹浮叶,事不关己;穆姜表情怪异,但只是看热闹,没接腔。
这个时候无人接话,简直是一巴掌抽回到了大夫人宋氏自己的脸上。
她脸色肉眼可见白中见青。
「还能这样啊?」二夫人似乎学到了。
终于不是她吃瘪了。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太夫人终于放下了茶盏。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太夫人口吻如常:「从明日开始,程氏也去承明堂办差吧。你们明早把差事交接一番。」
又道,「你们都有事,各自散了。」
她起身,扶着穆姜的手去了小佛堂。
众人都站起身送她。
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后,程昭对二夫人道:「母亲,咱们回去吧?」
二夫人道好。
她们婆媳俩先从寿安院出来。
坐在小油车上,二夫人似做梦般:「真叫你管大厨房?这是把肥肉送到你嘴边。」
又道,「肯定有什么陷阱。这可不是好差事。」
程昭笑道:「等我接手了大厨房的管事对牌和账簿,我再慢慢查访。等我弄明白了缘故,细细和母亲说。」
「你一定要告诉我。」二夫人道。她好奇死了。
程昭应是。
二夫人又忍不住快意:「瞧见你大伯母的脸色了吗?她嫁过来二十几年,太夫人总捧着她,头一回见她吃瘪。」
程昭笑了笑,又道:「母亲,我很怕您和她吵起来,中了她的计。幸好您忍住了。」
二夫人有点得意:「我想了的。当时就想,要不要帮你骂回去。而后想想,可能是帮倒忙,就没说。」
「不会帮倒忙的。帮忙就是帮忙。有些人自己没本事,才怪帮忙的人添乱。」程昭道,「母亲维护我的心,我都明白。」
二夫人转脸看她:「怪不得太夫人夸你,你这张嘴真厉害。」
读书人家的姑娘,嘴就是她们手里的长枪。
一样可以杀人于无形。
二夫人突然明白,为何她多年在婆婆和妯娌跟前受气,因为大家用的武器不同。
而「内宅战场」上,她们的武器才是最好用的。
程昭进门两个多月,二夫人像是开窍了般,明白了前面几十年都不太理解的道理。
「……总之,你自己当心。」二夫人说,「往后你得自己闯,内宅诸事我的确有心无力。」
「母亲帮我良多。新婚时没有母亲给的翠玉镯子,我再有本事也无法施展拳脚。母亲,您不用妄自菲薄,儿媳往后还要仰仗您。」程昭说。
二夫人一时满心斗志。
她得帮上忙、帮好忙,才对得起儿媳妇的信任。
第018章 周元慎的书房
绛云院内,程昭没有过来「服侍」二夫人用晚膳,不过八岁的周元祁来了。
二夫人把今日的事,告诉了二老爷,周元祁坐在旁边听。
「不是挺好么?」二老爷口吻很淡。
他一向「与世无争」,对家里大部分的事都不感兴趣;而二夫人不是个愿意操心的人,她也不强迫丈夫多上进,从不嫌弃他的淡泊。
老夫妻俩感情稳定、牢固。
「……‘好’只是表面上的,背地里还不知藏了多少陷阱。」二夫人道。
二老爷:「儿媳妇能应付的,她很是机灵。哪怕她不行,住在秾华院也有碗饭吃。」
二夫人:「我也觉得儿媳妇能应付,她真会说话。」
她还把程昭的话,学给二老爷听。
二老爷听了直笑。
旁边的周元祁出声了:「狡诈、虚伪。」
二夫人瞪一眼他:「胡说什么?」
「在她眼里,娘你和祖母、大伯母没什么不同,都是外人,她讨好她们,也讨好你。她的话可没有亲疏之分。那边不是‘疏’,娘你也不是‘亲’。」周元祁说。
二夫人翻了一个白眼:「就会挑字眼。不能只看她说什么,还要看她当时什么神情。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程昭可没那个意思。
「娘,你将来别太失望。」周元祁说,「她的秉性,跟祖母、大伯母没什么区别。」
「小小年纪,背后诋毁你嫂子,娘是这样教你的?」二夫人捏他的脸。
周元祁那点老夫子的冷酷,顿时破功:「哎呀!不能捏脸,我是大孩子……我是大人了!」
「你大个屁!」二夫人笑道。
周元祁气得脸都红了:「娘你粗俗,你……」
二夫人索性一双手一齐上,使劲揉搓他白白嫩嫩的小脸,把他气得哇哇叫。
终于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她才松开。
二老爷仍坐在旁边笑。
半下午,周元慎从衙门回来,也听说了此事。
他派人把程昭叫去了晨晖院。
程昭:「太夫人有事吩咐,叫我去寿安院,我能理解。怎么他也不能挪步,非要我过去?」
抱怨归抱怨,程昭还是换了件衣裳,披了斗篷,再次乘坐小油车出去了。
晨晖院在承明堂的东边,与承明堂中间只隔了两座院落。那两座院落不住人,是周家宴请的地方。
程昭第一次来晨晖院。
她知道这是国公府的内书房。院门和普通院落一样,没什么区别。墙角种翠竹,这个时节郁郁葱葱,在寒风中舒展。
敲门,年纪不大的小厮来开门。
「夫人,您请进,国公爷等您半晌了。」小厮道。
程昭随着他进门,走左边的游廊,到了上房的屋檐下。
小厮没有再通禀,直接撩起了厚重的防寒门帘,请程昭进去。
上房的明堂也跟普通院子一样,悬挂字画。左右各两间正房,皆垂着帘子。
「国公爷,夫人到了。」小厮走到左边的门口,低声说。
「进来吧。」
小厮打起了帘子。
程昭顾不上再看,埋入室内。
室内温暖,暖融融的气息扑了她满脸;墙角有红梅,散发阵阵幽香;另有淡淡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