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厨房的秦妈妈被撵走,不仅仅伤了太夫人的权威,也伤了她的心。
心头还在汩汩冒血,尚未愈合,她就得打起精神,处处把「祖母」的体面摆出来。
太难了。
「我有些时候也太过于苛求完善。」程昭突然想。
她这点性格,和太夫人是否有些像?
长此以往,将来她也会给自己背上一张面具。
日积月累的,恐怕自己都摘不下来,无法面对自己真实的模样。若无法淡然处之,怎么算老封君?
程昭心中引以为戒,进了里卧。
太夫人的里卧有些熏香,是檀香混合着松木香,很好闻。
「祖母,玉锦院闹白蚁。它临近晨晖院、丽景院,家里每处都要查,免得酿成大祸,得把这个蚁穴挖出来。」程昭说。
太夫人诧异坐起来。
桓清棠也脸色凝重。
家中房舍多半都是木头的,闹白蚁是很大的事。
「家里管此处的管事呢?」太夫人问,「他应定期查的。」
不仅查房舍,还有土地。
高门大户有专门负责蛀虫、害虫的人。
「每日、每个月都有查,这次是意外。」程昭说,「就是事情紧急,得赶紧去找蚁穴,我才不顾祖母午歇来打扰。」
太夫人:「急事先办。立马派人去玉锦院,先把蚁穴挖出来。」
程昭:「那家里其他地方呢?国公爷的意思是,先动玉锦院。如果寻到了蚁穴,知道怎么堵,家里其他地方暂时不动。
如果寻不到,家里每处都要仔细查访、寻找,可能会乱一阵子。怕打扰祖母。」
桓清棠蹙眉。
太夫人:「就照国公爷的办法,先动玉锦院。」
程昭应是。
太夫人问:「玉锦院那个姨娘,将她挪到其他地方去住。」
「一时恐怕也没地方安置她。我把她挪到秾华院去小住几日吧,正好收拾厢房出来了。」程昭说。
太夫人和桓清棠目光落在她脸上。
程昭:「这也是国公爷的意思。她到底是陛下赏赐的,国公爷说可以优待她一些。
陛下还问国公爷呢,说这位姨娘可听话、可尊重主母,是否流于轻佻。」
太夫人淡淡一笑。
桓清棠低垂了视线。
原来是皇帝责问了,程昭和周元慎就必须拿出真挚态度来应付。
把衔思安排进秾华院,不管国公爷是否宠她,程昭都丢人。
偏又闹白蚁。
「陛下责怪了国公爷?」太夫人问。
程昭:「国公爷说无妨。看着祖母的面子,陛下也会宽容三分。」
「陛下是替国公爷的子嗣担心。阿姜落胎,你又不见动静。」太夫人说,「周氏人丁太单薄了。」
又道,「既然你贤良大度,姨娘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程昭道是。
说完了话,程昭就出去忙了,她下午要去趟玉锦院。
桓清棠沉默着,看了她出去的背影。
太夫人含笑望向她:「怎么,是不是觉得她这次太好说话了?」
「祖母,总感觉她在打什么主意。」桓清棠说。
「她是个小机灵鬼,脑子灵活得很,你也不是她对手。不过,有些时候太好胜了些。」太夫人笑道。
桓清棠:「是,我不及她。」
「咱们女人且得稳重,不如她也罢了,不要紧。」太夫人道。
桓清棠再次应是。
程昭去了玉锦院。
她再次见到了衔思。
衔思是个歌姬,初次在围场见到她的时候,她衣着华丽围着篝火跳舞。
如今她换了家常衣裳,梳着妇人低髻。
杏色上襦、白绫幅裙,几乎不见什么花纹,却衬托得她楚楚可怜;头上戴着银饰。
她的银饰很漂亮,比旁人的光亮三分,样式又精巧,丝毫不显得廉价。
这让她看上去宛如一朵盛绽的白莲,清纯、柔弱又娇媚入骨。
她抬眸看一眼程昭,这才给她行礼:「奴见过国公夫人。」
程昭站定,笑容挂在唇角:「你姓什么?」
衔思进门这么久,大家都是「新姨娘」这样叫她,或者称呼她为「玉锦院那位」。
程昭站在她面前时,发现自己不知如何称呼她了。
「奴没有姓,自幼是在行宫的后院长大。」衔思说。
围场的行宫里,养了一大群歌姬、舞姬。她们是专门供皇帝围猎时候取乐的。
皇帝有时候会带几个回宫;有时候会私下里赏臣子。
每年都要挑新的、好的。
衔思周转被卖过很多回,早已不记得本家姓氏了。
「国公夫人,您给奴赐个姓吧。」衔思又盈盈下拜。
程昭:「……」
第202章 登堂入室
程昭没有贸然给衔思赐姓,她让丫鬟们叫衔思为「二姨娘」。
因为国公爷前头还有个穆姜。
「……二姨娘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搬去秾华院住几日。余者都在后花园的院子暂住。
那边院子简陋,靠近下人房和库房,又临近后街,可能会吵闹。」程昭说。
满屋子人震惊。
不过没人敢露出异样,恭恭敬敬应是。
府上的下人都知道,国公夫人是个厉害人,从上到下都知晓她的威望。
衔思呆了呆,继而目光噙泪:「多谢夫人厚爱。只是,是否太打搅?奴可与如夫人同住。」
程昭:「丽景院也要查检,就怕这白蚁从地下打洞,往你这里来,也往她那厢去。」
又说,「如夫人最近犯了点错,太夫人惩罚了她,她挨了打。棒伤尚未痊愈,更经不得你去打扰了。」
衔思听了,垂首道是:「奴全听夫人吩咐。」
就这样,衔思带着她的两个丫鬟,收拾了两个大包袱,装着她的换身衣裳和胭脂水粉,去了秾华院。
此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陈国公府。
按说,程昭这样安排也没什么错,妾室住主母院子里,服侍主母和国公爷,也是合乎规矩的。
有些主母磋磨妾室,把她当值夜丫鬟使唤。
只不过陈国公府不这样折腾人。
程昭又是年轻媳妇,不太能抹得开面子。
她愿意把衔思接过去,不管私下里如何揣度她动机,明面上都要赞她一句「贤良」。
程昭派人安顿好衔思,就着手排查玉锦院的蚁穴。
她带着素月和秋白从玉锦院离开的时候,路过丽景院,遇到了穆姜。
穆姜脸色蜡黄,穿着中衣裤,只在肩头披着一件薄衣裳,头发零散着。
她静静看着程昭。
程昭也瞧见了她,以及她身边搀扶着她的一个丫鬟和一位管事婆子。
「三少夫人。」
丫鬟和婆子向程昭行礼。
穆姜只是恨恨看着程昭,既痛苦又愤怒。
程昭没搭理她,只向和她见礼的下人说:「如夫人怎么站在风口里?」
又问,「如夫人是精神不太好,不能说话了吗?」
穆姜豁然看向她:「你诅咒我?」
「看样子是能说话。还以为打得太重,伤了嗓子。」程昭说。
「程昭,你……」
她待要冲上来,她身后的丫鬟和婆子已经麻利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穆姜愤怒挣扎:「松开!」
她眼睛瞪圆,手臂乱挥舞,又伸脚去踢钳制她的人。无计可施,还是挣不脱,她冲她们吐口水。
她极其狼狈。
路过的下人不少人围过来。
有人挡在程昭面前,卖乖说:「三少夫人当心,别被吐了口水。」
也有人指责穆姜身边的丫鬟:「还不快带了回去?你们如此失责,回头太夫人和国公爷不饶你们。你们别看三少夫人好脾性,就不当回事。」
「程昭,程昭!」穆姜却大叫起来,「程昭,你不救我,将来你就是我!你也会没好下场的,程昭!」
众人:「……」
程昭看着她。
穆姜的嘴巴已经被堵住了。
她目光狠戾盯着程昭。
穆姜被带回去后,程昭慢慢往回走。
她没有乘坐小油车,而是漫步回秾华院。
她在想穆姜。
穆姜那些疯狂的动作、狰狞的表情,程昭看得有些糊涂;而后才慢慢理解了。
特意从院子里出来的穆姜,是想要求救的。
可她看到了程昭,第一反应是恨。
恨她光鲜,恨她体面。
恨她得到了穆姜想要的一切。
本能的嫉妒和恨意太强烈,穆姜拉不下脸说软话。她只盯着程昭,等程昭问她。
等程昭递台阶给她。
同时,她又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程昭能否救她,她心里没底。
直到被抓起来,要被带回去,她知晓往后碰到程昭就难了,想要抓牢最后一点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