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慢慢啜饮,半晌才说:「婆母有很多优点。一个优点明显的人,缺点同样。我不介意她心软。她虽然柔软,可从不拖后腿。」
「这倒也是。」素月说。
秋白也说:「比起一般人,二夫人的确对咱们少夫人很好。」
「换做其他婆母,我的路也不会如此顺利。」程昭说。
秋白和素月都点头。
一杯水喝完了,素月出去放杯子,又把桌上的明角灯罩上。
暖阁内一片昏暗。
李妈妈睡得很沉,鼾声更响了些,在风声嘈杂的夜里,格外令人安心。
「今晚会不会下雪?」秋白问。
素月则说:「应该不会,白日天气那么好。若要下雪,得阴好几日呢。」
「估计得下雨。」
程昭也觉得会下雨。
她们聊完没多久,雨滴就打在屋脊和窗台上。
混合着风声和雨声,程昭终于睡着了。
翌日黎明是李妈妈来叫醒她的。
外头还在下雨。
风没停,雨不大,细细密密乱飘,到处挥挥洒洒。
气温骤降。昨日早晨还可以穿单衣,今日就得夹棉了;甚至能穿薄袄。
「今日应该没人上门吊唁吧?」素月问。
程昭:「这寒雨天气,理应没什么人来。」
李妈妈翻出了程昭的风氅,为她披在肩头:「哪怕没人,咱们也得准备着。」
凄风苦雨到次日的凌晨才歇,好像是谁在哭诉心酸与不甘。
雨后转阴,风歇了,登门吊唁的宾客一下子多了起来。大家都怕再碰到坏天气,来不及。
程昭从早忙到晚。
桓清棠在灵堂哭晕了三回,程昭派人给她送补品,亲自安慰她。
不少人看在眼里。
周家的丧礼结束,大夫人宋氏安葬在周氏祖坟,牌位入祖祠;长陵侯府被褫夺爵位,或杀头或流放,整个府邸轰然倒塌。
像长陵侯府一样牵扯进去的门第不少。
整个上京城的初冬,萧瑟寒冷,高门望族之间的宴席骤减,众人都缩在家里「御寒」。
不知是谁竟吹嘘程昭。
「葬礼期间样样周到,不愧是吴郡程氏嫡女,的确有涵养、有本事。」
又踩贬桓清棠,「只会哭,遇事无头绪,指望不上。」
程昭的母亲听说了,派了个管事婆子来给程昭送冬日的补品,说起此事。
「怎么传这种话?」程昭蹙眉。
踩贬桓清棠、捧杀她,用意不明。在风雨飘摇的时候,替程昭惹口舌是非。
「不知谁提起的。夫人说,她会请靖南王妃帮忙,替您澄清。咱们夫人、靖南王妃在命妇中有些威望。」婆子道。
程昭:「有劳母亲了。」
故而,程昭的母亲、靖南王妃都会说,程昭做事麻利,是因为周家井然有序,是太夫人有威望,人人给程昭这个面子;而桓清棠哭晕好几回,只因她孝顺。
「孝顺」这个帽子很好戴,谁也不能借此骂桓清棠无能。
慢慢的,就把捧杀程昭、踩贬桓清棠的声音压下去了。
「外头看热闹的人不怕事大。生怕您不吃亏。」素月说。
程昭:「最近太混乱。无妨,难伤我根本。」
「大少夫人那边还以为是您放出话。」素月愤愤说,「今早遇到她身边那个大丫鬟,她鼻子不是鼻子的。」
程昭叫她别恼。
又说,「大伯母去世了,‘长房’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无子嗣,又无诰命。刻薄点说,已经没什么长房了,她根本撑不起。」素月说。
女子不能称作「一户」,除非朝廷给她立女户;有个诰命守寡,当然也有些地位。
桓清棠却什么也没有。
她在婆婆的葬礼上哭晕,未必是做戏。
她的处境很艰难了。
「就怕她铤而走险,越发丧心病狂起来。」李妈妈道,「还是别惹她。」
「谁有空去惹她?咱们少夫人忙得很。」素月说。
不惹,难道桓清棠就会安安分分吗?
狗急跳墙,往后说不定她会干出什么事。素月想到这里,担忧看向程昭。
程昭反而很镇定。
「日子都要慢慢过。」程昭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往前的路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的,程昭早有准备。
第217章 架空太夫人
大夫人宋氏的葬礼结束后,陈国公府尚未恢复秩序,太夫人病倒了,桓清棠也躲着不肯见人。她要守孝。
程昭一个人管事。
属于桓清棠管的差事,她不动,一切照旧。
「……一旦有什么变故,我会派人去萃韵院问大嫂。」程昭对她那边的管事说,「不过最好别打搅她,大嫂这些日子身体不适。」
众人应是。
对桓清棠那边的管事,程昭每日只是点个花名册,确保每个人都在,都来办差了。
余者不管。
程昭忙完事,会派小油车去接上婆母,往寿安院侍疾。
几乎每日都去。
太夫人烦了,对她们俩说:「你们都孝顺,我心里有数,不必这样辛劳,天气一日日冷了。」
孙妈妈在旁边说:「太夫人身子不爽利,经不得吵闹。大少夫人这几日要来抄经,都被老奴劝回去了。」
就是说,太夫人连桓清棠都不见,更别说她讨厌的程昭和二夫人了。
程昭无意故意折磨人。
她来陈国公府是做老封君的,不是来折腾谁的。
她听了太夫人和孙妈妈的话,柔声道歉:「都是我关心则乱,耽误了祖母静养。」
又道,「往后我们还是逢五再来请安。祖母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孙妈妈您只管派人去承明堂告诉我。」
孙妈妈应是。
态度冷漠。
太夫人依旧慈祥,夸程昭周到。
二夫人沉默坐在旁边。
婆媳俩从寿安院出来,二夫人便说:「她丝毫不内疚。」
程昭挽住了二夫人胳膊,低声说:「母亲,旁人怎么想是她的事,咱们不同流合污。」
二夫人叹了口气:「罢了。她不想让我来,我也懒得来。」
她便回绛云院去了。
晚夕时候,周元慎回府,特意叫上程昭,夫妻俩又去了趟寿安院。
太夫人微讶。
「陛下赏了补品。他知晓祖母最近不爽利,劝您节哀。他还要亲自来看望您,我拦住了。
出了官铁私营的大案,陛下很劳累。哪怕是‘女婿’,也有君臣之分。我说,我会替他尽孝、为主分忧,陛下这才放了心。」周元慎说。
太夫人面颊狠狠抖了下,一时竟没控制住。
程昭坐在旁边,低垂眉目。
她没多看太夫人,也没去瞧周元慎。
可话她听得懂。
周元慎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他利用这一层信任,正在慢慢斩断太夫人和皇帝的「绳索」。
皇帝想来陈国公府,周元慎阻拦了;太夫人进宫去,又有吴婕妤「埋伏」在皇帝身边,两人说不了私密话。
一旦亲密中掺杂了太多的人,关系会因为不能见面而疏远。
疏远了,再有什么挑拨,会生出误会。
哪怕太夫人,也不敢保证皇帝永远待她如生母般亲厚,毕竟没有血缘。
周元慎不急躁、不冒进,不声不响在皇帝和太夫人中间楔入了一颗硬钉子。
这颗硬钉子,咯得太夫人疼了。
「……祖母,您可有哪里不舒服?陛下叫我回话,若您真不舒服,我明日可请陛下来看望您。」周元慎道。
他请陛下来探病,此事传到御史耳朵里,得吵翻天。
皇帝来周家,都是「私下」的,至少明面上不敢请。
官铁案后死了很多人,御史台也憋了一口气。皇帝利用这次的事,杀了一批不听话的臣子,以及他看不惯的世族,朝臣们心知肚明。
这案子背后透出的蹊跷,朝臣已经质疑了。
皇帝这个时候不敢惹御史台。
太夫人也很清楚,所以她知道周元慎威胁她的原因在哪里。
她气得说不出话,却也不得不说。
「我这两日睡不好,已经请了太医开方用药。你不该去告诉陛下的。」太夫人笑了笑。
又道,「一家子儿孙孝顺我,我哪里还能不知足?尤其是孙儿这样出息。」
还问周元慎,「你何时去京畿营?」
「最近事忙,京畿营又安分,陛下叫我这两个月别去。这是圣旨特许的。」周元慎道。
太夫人:「忙什么?」
「教太子练字。太子的字不太好,陛下和皇后、郭太师都不满意,其他师父教他学不进去,唯独我教得好。」周元慎说。
程昭依旧沉默坐着,一动不动。
她余光瞧见太夫人嘴唇翕动,想要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