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衔思就进宫去了。
「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往后她福祸全靠自身了。」周元慎说。
程昭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是衔思选的,她甘愿。她在没得选的人生里,愣是选了一条路走,程昭觉得她很厉害。
第247章 尾声(7)
周家过了个简单的年。
没出去玩,程昭和二夫人都没回娘家,每日吃吃喝喝,蹴鞠、耍枪、下棋以及斗嘴。
「……昭昭,你何时放家仆?」二夫人问。
两场葬礼,程昭借口需要用人,把自己的陪房全部调进了府。
合情合理。
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与陈国公府的管事、下人都接触到了,彼此了解。
过年时,管事们轮着休沐;下人们也得闲。
程昭说,她想把家中一半的管事、下人放出去,每个人给一笔很丰厚的钱财,卖身契给他们自己拿着。
二夫人问她何时办这件事。
「我打算等过完正月十五。」程昭说,「衙门也要正月十五才开印。」
又问,「母亲,您是想添人,还是放人?」
「……是寿安院的事。」二夫人说,「寿安院全部都是太夫人心腹,你打算怎么办?」
又道,「旁的不说,那个孙妈妈还在;还有总管事,他们两口子也忠心太夫人。」
「他们上了年纪的人,荣养金我都会多给。叫他们可以回乡盖房、买几亩地,安享晚年。」程昭说。
「孙妈妈和总管事两口子,都放出去?」
「他们若不愿走,就安置去清风院当差,管管院子。」程昭说。
二夫人:「但也不能留!尤其是孙妈妈,她这个人阴得很,似一条毒蛇,留在家里就会给你使坏。」
程昭颔首:「我会当心。我先同总管事两口子商量,叫他们也劝劝孙妈妈。」
又说,「我预备给总管事和孙妈妈各三千两的荣养金。」
「也不算多,他们一年的月钱得有二百两。要是太夫人不死,他们至少得再忙二十年才告老。三千两听着挺多,他们说不定觉得亏。」二夫人说。
又说,「不过太夫人去了,他们早晚得走。今年走还有三千两,再拖几年走,说不定什么都没有。看他们怎么选。」
程昭点点头。
「早点办吧。」二夫人道。
程昭知道她心里存不住事,笑道:「好,我回头去告诉总管事。给他们时间考虑。这是大事。」
二夫人点点头。
正月初五,程昭果然叫了总管事到承明堂。
正好今日总管事要当值,他过年前后休沐了六天。
程昭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
总管事神色轻松了不少。
三千两的荣养金,可能出乎他意料,他是很满意的。
在盛京城买一座不错的二进宅子,也不过二千两,他能安个家。或者回乡买地盖房,一样能活得挺好。
加上他这些年肯定还有积蓄。
他有了很不错的后路走,心里的忐忑没了大半。
「夫人善心,怜悯小人年迈体弱,小人自愿出府。」总管事说。
他没说考虑,而是非常爽利答应了。
程昭也暗暗舒了口气。
「孙妈妈服侍太夫人,平时她的月钱比您还高。既然要走,她的荣养金,我只能照您的份例给,不能超越了您的。
您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出去。太夫人去世,她伤心欲绝,我怕她一时想差了。我去同她说,她以为我卸磨杀驴,好事反而不好办。」程昭说。
总管事连忙应下:「小人去同她说。」
孙妈妈还在寿安院。
她着重孝,每日跪在灵堂,替太夫人守着。
寿安院内阴森森的。
丫鬟仆妇一个个都似鹌鹑,瑟瑟躲在屋子里。
不烧地龙了,屋子里外都冷,冷得刺骨。可能是太冷,每个人都脸色发青,一个个像中邪。
总管事吓一跳。
他很后悔自己一个人来,应该带几名壮实的家丁,给他壮壮胆。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
孙妈妈跪在佛前,她的形容更憔悴、更不像样子。
总管事站在旁边,她也没起身,依旧在念佛。
「……国公夫人叫我来问。您老人家若哪里不同意,只管告诉我,我再去回夫人。」总管事说。
孙妈妈没回答。
总管事还以为她不会开口,正在犹豫怎么办时,她说话了。
她说:「叫国公夫人亲自来同我说。」
总管事:「……」
你是谁啊?
哪怕是我,如今管着府里上下的人,我都是亲自去承明堂听国公夫人差遣。
她是超品诰命夫人,你一个下人。别说你只是服侍过太夫人,真服侍过太后,都不能端这么大的架子。
总管事沉默着,不知如何接话。
孙妈妈似看穿他心思,淡淡说:「你去告诉她。她不来是她的事,不与你相干。」
「孙姐姐……」
「你若不问,就出去吧。这是太夫人的院子,你当心遭报应。」孙妈妈道。
总管事退出了院子。
他的好日子即将到手,他不愿意纠缠。
反正又不是他撺掇孙妈妈的,他去回禀一声,国公夫人应该能体谅他。
他原话告诉了程昭。
程昭丝毫不意外。
她说:「祖母留下的人,理应给她体面。我去见见她。」
带上了李妈妈、素月和秋白,程昭去了寿安院。
李妈妈很戒备:「要不再多叫几个人来。」
「妈妈,如果她想要害我,只会诛心,而不是动手。」程昭说,「我听听她要说什么。」
然后狡狯一笑,「我觉得她想说‘玉团糕’。咱们打个赌吗?」
李妈妈:「……您还说笑,这心也太大了!」
程昭迈进了院子。
她和总管事的态度不同。她不怕什么鬼魂,也知道寿安院如今是什么光景。
不意外。
她去了小佛堂。
孙妈妈仍跪着。
她的前方是一尊神像,宝相庄严、威仪赫赫。
程昭也在她身边的蒲团跪下了,冲神像磕了三个头。
「……孙妈妈,总管事说您老人家想见见我?」程昭先开口。
她不说话,孙妈妈就一直不说。
「程氏,如今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我要是死在了陈国公府……」
「我就说您一直在清风院礼佛。您是有卖身契的奴婢,哪怕我打死了您,衙门还能抓了我去?」程昭淡淡说。
孙妈妈憔悴的面颊狠狠一抖。
「我愿意善待您,只不过是做给其他下人看,免得他们兔死狐悲。您闹起来,我喜闻乐见。
从此,我怎么对待您,管事和下人都说您活该,我这个新主子仁至义尽。我最怕您不闹。」程昭又说。
孙妈妈的嘴唇也微微作抖。
「您闹了,我还省下三千两的荣养金。我讲明您不要的,把它们分给其他人。从此,再也没人为您说一句话。」程昭又道。
孙妈妈气到了极致,浑身作抖,匍匐在蒲团上。
第248章 尾声(8)
孙妈妈气得不轻。
素月很怕自家主子把孙妈妈气死了。
良久,孙妈妈的身子才稳。
她慢慢直起了身子,看向程昭:「我留了后手。一旦我死了,有人会向皇帝告密,你是晋王和昭阳郡主的遗孤。」
「我知道,当年先皇的五个嫡子,争夺皇位中死了三个,只余下了晋王和没有封王的十皇子,就是陛下。
北狄投诚,先皇派晋王前往西北理事,给他收买军心的机会,等他回京就封他为太子。
晋王的准王妃,也就是昭阳郡主很贪玩,跟着去了边陲。晋王本意是收拢军心,周家却意外发现他与北狄私通的证据。
为了消灭证据,晋王还害死了周家的大老爷。先皇愧对周家,又感念周家保护了他仅剩下的唯一嫡子,才封了周老将军为‘陈国公’。」程昭淡淡说。
孙妈妈猛然看向她。
程昭:「太夫人当年支开昭阳郡主,请她吃玉团糕。而后昭阳郡主跑了,因十皇子舍不得杀她。
太夫人费尽心思都找不到她,却又突然寻到了她面目全非的遗体,太夫人觉得是假冒。
所以,我一呈上玉团糕,你们就怀疑我是昭阳郡主的孩子?既然怀疑,怎么不告诉皇帝,叫他杀了我?
是不是昭阳郡主其实被你们抓到过,皇帝对她做过什么,所以昭阳郡主可能有孩子这件事,你们绝不敢对皇帝说?」
孙妈妈冷汗涔涔。
「要不我去告诉皇帝,也许我就是他女儿?」程昭问,「他会怎么做,感激为他一次次杀人、铺路的周家,还是刨了太夫人的坟?」
孙妈妈跌坐在地,坐都坐不稳:「你、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