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之眉头挑起,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金粟口中所说的陆嬷嬷,就是当初宓之定下做妾后,往娄家送纳妾聘财,给放良书的人。
简单言之,她是老王妃跟前的人。
陆嬷嬷被客气请进来。
她礼数齐全,先朝宓之行了礼:「问娄姨娘安。」
「陆嬷嬷客气。」宓之抬手,金粟便上前去扶:「嬷嬷今日前来,可是老王妃有什么吩咐?」
「姨娘,老王妃有请。」陆嬷嬷笑着:「娘娘想见您。」
空气静谧一瞬。
这还是自宓之做妾后头一回被请去主院。
是稀奇。
陆嬷嬷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宓之的反应。
宓之就是浅笑了一下,点点头站起身:「明白了,只是我才从外头回来,嬷嬷稍等在偏间喝口茶,我更衣后就来。」
陆嬷嬷闻言,倒是没拒绝,金盏带着她下去的。
她出去后,金粟便扶着宓之往里屋去:「姨娘,老王妃可是因为您去书房一事要怪罪您?」
可这都半个多月了,现在才发作吗?
但除此之外,金粟也想不出来老王妃还能做什么?
宓之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王妃是个周全人,教训也好旁的也罢,总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再怎么说她也是宗凛如今的宠妾,宗凛是老王妃的儿子,但也不止是她的儿子这一样。
全府都靠着他呢,便是亲娘也不好给他没脸。
训诫是可以,毕竟老王妃是一府辈分最大的长辈,训诫几句无妨。
但要是教训狠了自然也不好看,那是下宗凛的面子,老王妃不会做的。
更衣很快,就是从一身素裳换成另一身素裳。
宓之看着这身衣裳就叹气,漂亮衣裳也是许久没穿了,烦人。
出了门,就见陆嬷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衡哥儿待会儿回来,你们先给他摆膳,他若是问我去哪了如实说就是,叫他安心。」宓之朝金盏嘱咐。
金盏点头应是。
「姨娘,咱们走吧。」陆嬷嬷在一旁等宓之说完才开口。
宓之点头。
凌波院离前院近,但离老王妃的主院就有些距离。
腿儿着过去,到那儿天都将黑了。
宓之进了屋,屋里只有楚氏一人:「妾娄氏,给老王妃请安,娘娘万福。」
「起来吧,赐座。」楚氏端起茶盏,一双沉静的眸子在宓之身上打量了一圈。
「再有两三日,你便伺候老二两年整了吧。」
楚氏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
「是,娘娘记性好。」宓之点头。
「老了,哪有什么好记性?」楚氏摆手:「就是老念着你手上伺候的功夫,常念,自然就不会忘。」
「娘娘的腿疾可还是从前的位置疼?」宓之笑问:「妾还记着,为娘娘按按。」
楚氏看她一眼,笑了:「如今使唤你不大好,红人儿,老二只怕会与我生气。」
「您这话叫王爷听了只怕难过,您若身子舒服康健,王爷只会高兴,何来怪罪?」宓之笑着上前跪在楚氏座旁,褪下玉镯,将手搓热后才伸手去按。
楚氏没拒绝,就是看着宓之没说话。
腿上传来了一两丝刺痛,但更多的是劲道合适的舒爽。
是舒服的,也很贴心,楚氏两年前就知道。
「知道今日我为何叫你来此吗?」楚氏闭着眼,神情舒缓。
宓之嗯声:「知道。」
「说说看。」
「二爷允妾逾矩,失了分寸。」
楚氏一愣,随后笑出声,睁开眼看宓之。
嗯,垂眸敛眉,眼睫轻颤,是委屈。
就是这话倒是巧了……
呵,两人竟是一样的说法。
第147章 等
楚氏笑容微敛。
「老二允的……」她口中念着这一句,然后看向宓之反问:「你是想说,这是老二为色所迷,与你无关?」
宓之闻言,手上动作停下,随后目光直直看向楚氏。
还是跪着的,但此时叫任何人来听她说的话,就很难叫人觉着她是跪着的。
宓之朝楚氏笑:「娘娘,这怎会与妾无关呢?」
「王爷英明神武,并非是会为儿女情长所扰之人,能允妾议事,自然是因妾的脑子足够坐到书房议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妾方才说的逾矩,逾的是众人心中的规矩,但同样的,妾也觉得并不逾矩,王爷就是王府的规矩,王爷允妾,那便是规矩允妾。」
「那妾何错之有?」
这话不狂吗?宓之自己都觉得狂,更不要说楚氏了。
楚氏盯着宓之,眼神审视不加掩饰:「何来的自信,敢将自己的学识与王府谋士相提并论?」
「娘娘说的这一点,妾不敢自夸,娘娘该直问王爷。」宓之看她,勾唇笑答。
用人嘛,首先就是要人有用,其他都是其次。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用在哪。
很早就知道了。
无关多么学富五车的学识,更无关能否提出合纵连横的计谋。
就一个字,懂。
懂谋划,懂人心,懂宗凛。
当然,这些东西没人会说出来,她不会说,宗凛也绝不会说。
宓之说完,便继续搓着手低头为楚氏按摩。
体贴,耐心,温和,还是从前主院里众人熟识的听柳。
但也不止是听柳。
她是娄氏,娄宓之。
楚氏知道宓之半分没装,从前伺候她时没有,此刻也没有。
装的始终都是假的,府里谁是蠢的呢?
但也就是因为明白宓之没装,所以她才会觉得无力。
对宗凛如今的无力。
楚氏此时心里想的没人知道,她看着宓之的眼神格外复杂。
她不说话,宓之就照常按着。
良久,楚氏才又开口询问:「跟了老二许久,怎么不见有孕?可是头胎伤着了?」
楚氏知道宗凛专门拨了一个女医给她。
「头胎月子没坐好,女医说身子只怕得好生养养……娘娘,现下是孝期。」宓之提醒。
楚氏挑眉。
月子没做好是很容易伤到身子,那会儿还在崔家,楚氏想了想,娄氏估计是落了点毛病。
她神色松缓了一点,半晌才拍拍宓之的手:「好了,此事虽说老二允你,但你自个儿也要知道分寸,敬顺夫人,不得恃宠生骄……若有违背,我定是会叫你吃点苦头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得明白。」
这便算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宓之低头应是。
楚氏看着她的脸,接着便靠回榻枕:「日后多来请安吧,衡哥儿我也没见几回,又听怀允经常念叨着,你过来请安时也可以常带来。」
宓之抬头看她一眼,而楚氏依旧是神色淡淡,波澜不惊的模样。
「是,妾明白。」
等宓之走之后,季嬷嬷就进来了,楚氏依旧是保持着靠着的姿势。
「瞧着娄姨娘出去时带着笑,您方才没斥责她?」季嬷嬷也跪下来帮楚氏按腿。
这肯定就不如刚才宓之按的舒服。
楚氏叹气:「斥责有什么用,讨不得好,反倒招人厌烦。」
「主子……王爷不会的。」季嬷嬷低声劝慰:「您这都是为着府里安生,王爷哪会怪您。」
「得了你这老家伙,不用安慰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棒子不打到自个儿身上不知道疼,我倒是知道疼,但如今疼过了,自然就觉得所有都过去了,是明白薛氏,但那又如何呢?我哪有完全的心思去心疼她?」
楚氏摆手:「不仅老二前头不能乱,老二自己更不能乱,呵,你是没见到方才的娄氏……」
楚氏声音一下顿住,神色微敛。
「罢了……」她不想多说。
压着没用,当然也没那么容易压住。
今日一见她便明白,从放娄氏进二府苑那日就注定了今日。
她承认,确实是小看娄氏了。
所以既如此,那她何必闹得两头不讨好呢?
季嬷嬷见楚氏这样也没多说什么。
就是想叹气,但是为什么叹,她也不知道。
出了主院的宓之心情确实挺好。
能不被教训就出来,还算不错,就是天黑了,忙了一整天,她有点饿。
这么想着步子便加快,结果,还没往前多走几步,宓之就愣了。
然后下一瞬,步子慢慢放缓,弯着唇看着前头。
宗凛静静立在那儿,看着她。
「二郎等谁?」宓之慢慢踱步到他跟前。
「旁人。」宗凛眼神随着她由远及近。
「不许,我先瞧见的,所以你得随我回去。」
宗凛像是笑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就这么把你带走了,旁人不会生气吧?」宓之挑眉,笑得更嚣张了些:「二郎,不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