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从旁的角度听宗胥,她没想到,也没能和记忆里不常来主院的那个老男人联想起来。
她记忆里的宗胥留着须髯,眉眼看人时会不自觉带着一丝阴鸷。
是英俊的,但眉眼的阴鸷完全冲淡了那份英俊,来主院也不怎么笑。
和九娘说的人一点也不像。
而宗凛,虽没与她说过从前的宗胥,但从他表现出来的模样能感觉出来。
宗凛心中的宗胥也没有像九娘说的这样。
「他死的那日我看出来了,除了胡侧妃和她生的我那三个哥哥,其他人伤心得太假了。」
九娘子摇头失笑:「尤其是我二哥。」
第152章 哪里像
「他要真伤心那才见鬼了。」宓之跟着笑。
「我知道。」九娘子头枕着手臂,目光看向远方:「我知道二哥跟我不一样。」
王府中的孩子或多或少父亲都关心过。
哪怕像七哥,和二哥差不多的闷葫芦,府里少有存在感的人,父亲瞧着也没有多讨厌。
唯独二哥,只有二哥。
或许是因二哥自小不住在代州王府,所以才导致父子难以亲近。
……也不对。
九娘子想到这儿便摇头笑了一下。
住什么王府?要是住王府,这会儿还不知道二哥在不在这世上。
九娘子看了宓之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
「就是触景生情了,你别在意我这些愁思。」她出言轻声安慰。
「十五六岁的姑娘好像是这样,我当听故事了。」宓之笑着拍拍她的手。
没什么好介意的,一个人的一生实难说清,就如宗胥之于九娘,父女情深十五年,其中感情不是说斩断就能斩断。
宗凛没这份感情或许不在意,但旁人有,有感情就总会有人在意。
「其实我理解我二哥,并且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倚仗他,我需要他给我撑腰……」
九娘子轻笑叹出一声:「所以你估计想不到吧,我爹死了,我都不大敢在我二哥面前露出伤心的模样。」
就她爹刚死那会儿,她哭都不敢在宗凛面前哭,就怕惹宗凛厌烦。
也不止她,家里的兄弟姐妹大多都是这样。
「我们这家人啊,真是……」她摇头,曲指朝虚空点点:「实在是冷心啊,冷肺啊。」
说完就笑出声。
她有时候就在想,包括现在也在想。
她们这一大家子人,都靠着二哥,都不敢惹二哥不高兴。
兄弟们被二哥压着动弹不得,说话做事像他手下。
姐妹们好些,但也需要注意说话的忌讳和分寸。
即便是老王妃……怎么会看不出呢?那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也是,二哥自小不住王府,跟亲爹不亲近,难道跟亲娘就亲近了?
所以啊,这哪里像一家人?
宓之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就是撑着头盯着九娘子的脸看了会儿。
「怎么了?」九娘子回神,被这么盯着,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吃糕点沾到了吗?」
宓之摇头,然后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说自己冷心冷肺多不好听,九娘这叫聪慧识大体。」
「这样挺好的,总比笨得要死拖人后腿来得强。」
她这么直白的话反倒叫九娘子愣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向来不会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九娘子直起身,神色带着笑意:「宓之,我说不出来,但我觉得这样的感觉真好。」
没有不理解的反驳和自以为是的开解。
她不需要那些,她只是想说说话。
这样就很自在。
「谁爱被规训?」宓之摆手,勾唇:「我听你二哥教训多了,已然深知其苦,我不像他,他乐意教训人我可不乐意。」
九娘子一愣,随后盯着宓之的侧脸看了半晌,却也没说什么。
宓之没管她的神色,悠然吃着糕点。
两人在这八角亭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糕点没吃完,不讲究得很,俩人一人一半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宓之心情不错,转过路口,可巧,遇见俞氏了,带着大姑娘,身边跟着彩岫。
「也是难得见你出来。」俞氏停住脚步,往宓之来的方向看了眼,随即淡淡一笑:「中亭那的景很好看,眼下秋天了,估计更不错。」
「是不错,黄澄澄一片,坐那感觉自己跟仙人一样超脱世俗。」宓之笑着。
随后目光看向被彩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抱着彩岫的脖子,朝宓之抿嘴笑笑,虽没叫人,但无妨,这也没什么。
「大姑娘瞧着比之前好多了,爱笑了。」宓之轻轻摸了摸她脑袋。
估计真就是彩岫的原因,能看出大姑娘对她有明显的依赖。
俞氏看了一眼,点头:「彩岫上心,我看着大姑娘好多了心里也安心。」
彩岫闻言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奴婢也是为主分忧……」
主仆俩之间是有些怪,但这不怪又怎么可能呢。
宓之没准备多聊,随意说了几句两方人便分开了。
走了一段路,金粟回头看了一眼:「主子,瞧着俞姨娘是往学堂那去的……应是接大公子。」
大公子被分到外院去住,但时不时也可以到后院和亲娘用膳,这很正常。
宓之闻言想了想,半晌才笑:「才记起来,今日是她生辰,母子团聚罢了。」
不回想还真是快忘了,一般来说,生辰这东西不特意办就不送礼,今年不办,自然没什么人记得。
「说来,您的生辰今年也没摆席面。」金粟笑着:「去年王爷带您跑马,今年时节不好,明年肯定是要办的。」
三月二十九,春夏交替之时,欣欣向荣的好时节。
「再说吧,看王爷的安排。」宓之回神,淡淡笑应。
她是真不在意,过不过都无所谓。
回了凌波院,衡哥儿也是才回,此刻见到宓之就跑近前,背着手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娘~」
等宓之诶声应他后,小家伙就心满意足了,随后继续一蹦一蹦去忙自己的事。
没什么事,但每回都会这么莫名其妙喊上一遭。
虽然宓之对这种行为并不理解并且有些哭笑不得,但至少每回都不扫兴,给足了衡哥儿情绪。
日子就这样照常过,总的来说,其实宗凛的后院真算安生了。
无可否认,一方面是因为薛氏做事体面大气,下头得的东西也还算过得去,不至于为了一两点东西大打出手,至少面上都好。
再一方面便是府里的人。
除开宓之后来的这些,其余比宓之至少都多伺候一两年。
有孩子的养孩子,没孩子的也看淡了,想要得宠的心思肯定有,但不会因为争宠把事情做得难看。
只要不涉及重大利益,那很难争起来。
至于宓之和比宓之后进府的,上进肯定上进,只不过旁人估计力气还没使出来,这孝期就来了。
孝期只剩半年,明年还会再进新人,估计是要热闹一会儿了。
第153章 不依
热闹挺好,不热闹哪来的意思。
宓之深吸一口气,看了眼窗外又开始结花苞的山茶树。
挺好,明年可以随心盛开了。
宗凛这头,说好的半月之行真是掐好日子的半月。
考试当天府衙威严肃穆一片。
被关在牢里的读书人们原以为迎接他们的是酷刑,结果等一见着实际的,个个都目瞪口呆了。
「都督大发慈悲,念诸位苦读多年眼见无果方才激动闹事,此为事出有因,不算大奸大恶之徒。」
「今日都督有言,诸位每人可得两张考卷,一天之内答完,若有真才实学者,尽可入都督麾下,俸禄比照七品官,诸位,可还有疑虑?」说这话的是主考官曹英节。
当然没有疑虑,真的读书人没有,假的读书人更不能有。
毕竟面上他们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吗?
宗凛同样坐在上首,依旧是没多问一句关于杀太守的事情。
今日考试确实比照着正儿八经的省试,籍贯,家中双亲,姓名年岁,除开所谓的保人,其他全都照写不误。
这一日,在场许多人,许多年后也依旧不会忘记。
长烛尽熄那刻,宗凛抬手,护卫们将座下众人围住。
所有人都要带回寿定。
蕲云郡的人是第二日才知道府衙里考了一场试。
都知道是读书人闹事惊动了都督,都督不忍责怪所以才兴的一场考试。
外头多少读书人听到这事儿不兴高采烈起来。
有一就有二,下一回的规模是不是可以更大,他们是不是就此迎来了转机?
心里都在想,嘴上都在笑。
至于蕲云郡官府这边,龚太守被带回了寿定,寿定好歹有个太医,王府也在这,好药好大夫的,没准好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