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人的就和同伴说了一句:「塞紧点,卡住喉咙,别扰了主子和夫人休息。」
马车咕噜噜从面前平稳经过。
不管是马车里的人还是马上的人,甚至连一匹马,都没分出一点眼神过来。
这是这些盗匪最后一次看夕阳。
仙霞岭嘛,杀人越货的好场地,同样,亦是风水极佳的葬身之所。
像这样的路障严慎和付兆丰接连解决了两拨。
「这前后几拨匪寇的头儿想来素日里关系不好,前头一个出事后头的不晓得躲,反而照旧来。」马车里,宓之此时半倚着身子吃金粟剥的枇杷。
至于另一边。
裙摆半掀拉在膝窝,往下都是光溜溜,腿脚搭在宗凛膝上一晃一晃。
眯着眼,十足惬意。
宗凛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她的腿和脚,手上拿着书看:「这种行当比的都是谁抢的多,或是谁杀的人贵重,上头抢的多,下头就没抢的,靠这活命的人关系怎么好?」
「你这么清楚,抢过?」宓之笑着用脚点他小腹。
宗凛看她一眼:「抢过。」
他忽地笑开:「豫州当初也不少,乱着那几年抢了不知道多少富户,金山银山一样的堆山头,我那会儿刚过来,只要差银子了就去剿一次,银子归我,名声也归我,你说我清不清楚?」
一旁的金粟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而后连忙低头继续忙活。
宓之就不客气了,啧啧啧地说宗凛其实坏透了,像个大强盗。
然后宗凛摸她腿的手就停了下来。
眼神盯着她,宓之也盯回去。
许久,宗凛深呼一口气,大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小腿肉,继续看书。
过了仙霞岭后路上就舒坦了些,后头司农署的人这一路其实都停不下来。
每回停下休息时,他们便这里刮刮泥巴装起来,那里闻闻叶子闻闻果子。
水也不放过,拿着竹罐子这里遇到溪水舀来喝一口,那里遇到湖水也舀来喝一口。
喝完还咂咂嘴评价一下,记录下来。
里面的头儿是司农监,姓安,一个平日里性子有点呆木木的小老头。
宗凛好奇叫他过来,问弄这些是做什么用。
他摇头答:「稀奇东西没见过,也没什么用。」
宗凛:「……叶子果子就算了,水不都一样?哪里稀罕?」
然后这位司农监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急着比划说每滴水都不一样。
溪中溪旁的不一样,水里流的和装篼里的也不一样……
一些会涩,一些会酸,一些泛甜,这些煮完喝了之后可能也不一样。
说完怕宗凛不信,还想拉着宗凛一道试试,紧接着就被张太医死命拉着制止。
「你们这些皮糙实的怎么造随你,别胡乱带主子一道!」张太医快吓死。
宗凛脸黑,觉得张太医就是因为被三娘夸张的叮嘱吓破胆了,他哪有这么娇弱!行军时遇上粮草来不及,那不也什么都吃!
事情到最后就是,宗凛尝了安升递来的水,张太医紧张得只差嘴里咬帕子了。
宗凛尝了,使劲抿了抿,然后沉默。
「尝出来了吗?」宓之也好奇紧张地盯着看:「什么味儿?」
安升一脸期待。
「……没味。」宗凛仔细答。
安升震惊,所有司农署的人都震惊。
这分明区别很大啊!
「就一点区别,这个好喝些这个难喝些,但真的都没味。」宗凛再次极致感受过了。
仇引不信邪,也带着人尝,在场谁都试着尝了一下。
但结果就是,司农署的人可能天生舌头灵吧。
一行近二十人,除开司农署的,剩下只有两三个尝了点区别出来。
宗凛都算厉害了。
不过没宓之厉害,宓之是真能尝出来区别。
那一瞬间,感觉安升看她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怎么尝出不一样的?」在野外休息好准备上马时,宗凛低声问宓之。
「嗯……我不告诉你。」宓之眨眨眼。
宗凛哼笑一声,这得意样。
一路上这样走着也算轻松,司农署的人从一开始的紧张,经了这回反而放松下来。
他们跟其他为王爷办事的不一样,这样的乱世之下,向来都是武将和各大心腹谋士最得意。
像他们这样的即使在承平年间也不一定能得什么重用。
都知道重要,但却得不到太多的权力和重视。
也是挺无奈的。
像现在这样的感觉已经很让人满足了。
被重视的感觉最直接的就是满足感。
到福闽郡时已然是四月下旬,比起寿定,这边是要潮一些,闷一些。
福闽郡的太守说起来也算熟人了。
杨岩敬,杨太守。
家中正妻早亡,这些年也并未续娶,如今是一爱妾管家。
这爱妾就是王府里卢氏卢姨娘的亲姨妈。
不过宓之没见到本人。
他们到了福闽郡但没进城,中途和杨岩敬会合后就直奔底下这回试种水稻的县城,原丰县。
不算远,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到了。
「王爷,此番试种的日子定在四月廿三,还有两日的功夫,主持此事的是原丰县的县令,试种的地儿就在下头的村子,每日马车往返也就不到一个时辰。」
第259章 水牛
杨岩敬在马车外头恭敬回话。
在他身后便是原丰县的县令领着县衙里所有的人伏跪迎接。
乌泱泱一群人。
宗凛先下马,而后又伸手扶宓之。
等宓之站好后,宗凛才回头摆手叫人免礼。
县衙都是提前叫人收拾过的,不过杨岩敬还是提出叫宗凛和宓之二人去别苑住。
这别苑是之前王家留下的,富贵得很,王家败逃之后,这处便叫杨岩敬占住了。
虽说是宗凛打下来的,但他也不至于有点好的就都全搜罗到自己兜里。
像这样的别苑王家有不少,宗凛赏的赏,散的散,散下去的那些能叫人有争有抢就好。
「不必,一切从简,此行从轻从快。」宗凛拒了。
杨岩敬一愣,低头称是。
其实他本来想的是,如果宗凛去别苑住,那他也可以顺势住下来。
但若宗凛不去,那他一个做人臣属的哪里能比主子住得还好?
县衙主院最后头单独隔出了一个小院给宓之,丫鬟们领着人过去。
走在路上,宓之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看着腿还在倒腾,实则魂儿不知飞到了哪儿去。
真的累,真的困。
掰着指头一算,他们这一行在路上生生耗去了四十九日。
这便是宗凛说的月余!
进了屋子,宓之直直走向床榻。
也不管有没有沐浴了,直接翻身一躺。
啊……舒坦。
是一种全身心的疲惫被瞬间抚平的踏实舒坦。
宗凛过来时宓之还在躺着,金粟打着扇给她扇风,她眼睛没闭上,正盯着帘帐顶上发呆。
「下马车时见你差点困晕过去,这会儿不睡?」他坐下往床榻上那一团看。
「一开始挺困,不过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应该是换了个地儿,兴奋。」宓之枕着下巴趴起来:「有接风宴吧?」
「有,不过想着都累,拒了,席上那些菜等上来都发凉,能吃什么,叫你们又累又饿?」宗凛笑。
索性直接把菜端到各屋里,吃得自在又热乎。
「那杨岩敬肯定又会失望。」宓之想了想道。
「他随意。」
宗凛此番出行到底途经的官员都知晓,这样的机会难得,想为自己盘算的肯定不在少数。
不过心思正常归正常,不代表宗凛就乐意如他们所愿。
他现在就想着快点看到水稻,快点听他们和司农署的人分析,好为日后打算。
「插秧难吗?」宗凛想着想着忽然开口问宓之。
「嗯……难也不难,对于熟手简单,一人一天大致能插个七八分地,再厉害些的一天一亩地也成。不过若要换生手……」宓之笑:「顶天也就两三分地。」
宗凛沉默了。
他在想,他若下地,结果一天到头只干了两三分地会不会显得过于丢人……
「二郎问这个做什么?想插秧?」宓之笑说:「若为这个,那只怕不行呀。」
「为何?」宗凛皱眉。
「因为种水稻并不只是插秧,在这之前还要播种,还要耙田,而后才轮到插秧,这些算下来,到插秧这步至少也得一月之后了,咱们等不到。」宓之摇摇头。
宗凛:……
他看了宓之几眼:「……行吧。」
宓之叹气伸手,宗凛坐过去牵住:「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没有,是在回忆播种难不难,我家之前都是我爹做的,我看着简单,但我哥每回试着撒种都会被训,他嫌我哥做不好这精巧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