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筋明显,夹杂大小伤口,一些只剩痕,一些还有点血痂。
她伸手顺着脉络穴位按了一下,硬邦邦的,跟他人一样。
宗凛略皱眉,这样酸痛更显。
但痛感之后就是涨热,不能说有多舒服,但是松泛许多。
「这是有多怕我死?」
「嗯。」宓之这回没抵他的话:「很怕,你好好的。」
「哄我太多次了,这回是真话还是假话?」宗凛继续问。
宓之啧声抬头。
然后就看见宗凛盯着她,一直在笑。
他左手空着,然后伸手抚了一下宓之发丝,把碎头发别到耳后,欣赏她专注的模样。
「好,知道了,是真话,老子要万万岁。」
他牵着按他右臂的那只手,然后低头,在她手背上浅浅亲了一下。
「按吧,孤钦用之娄神医。」
……即墨尝这一事在外头掀了不小风浪。
无他,他直接进了破骁营。
这是宗凛临走时亲自下的令。
了解改制的人知晓是为何,但更多的人不知道改制,所以才只认为他是从一个营调到另一个营。
是好是坏说不准,但这事寿定营里基本上都知晓了。
而要不了多久,破骁营还会相继照两位主子的想法捧即墨尝。
至少半年内,即墨尝的名字众军营的人不会少听。
马车彻底出了寿定,这回要从寿定直达南兖州和豫州边界的朝风郡。
这是宗凛之前所修,淮河下游最大水寨之处。
当初修这处费了不少力气,无关其他,淮河水量在这儿泄得最多,难办些。
水寨护着朝风郡,立在那,总是叫人心安的。
在这水寨接人的不是别人,就是张师道。
而在他旁边的,则是沈逸。
他俩这一来,基本上就是跟黄河改道有关的了。
「查了几月,是有些异样,淮河这一路流经的郡县你派的那些人都找了县志来查,也下河探过,周边农户以此为生,也都问了。」沈逸进屋就说正事:「不过这点异样你保不准就是因为黄河改道,雨季,旱季,都得算进去,若想绕武原开运河,这真得细想。」
此事事关重大,不是说打了胜仗后说开就能开。
「银子,还有你之后图谋,不可被此拖住手脚,要我说,跟张师道不必真讲什么道义,你应下,他借兵,就此完好,运河可以修,但也不是他说何时就何时,你就看吧,看他敢不敢光明正大说你不讲信义,说要放弃武原修运河,你看武原人会不会生撕了他。」
这会儿张师道还没来,里头就一些亲近的人。
宓之摇头:「我就说一样。」
「黄河上下游年年都补修堤坝,河床年年拔高,两岸高低迟早不一样,自然改道不过或早或晚,但这种不会是一两日就能办到的事。」
「这会儿要提防的从来不是黄河自然改道,而是冯牧这边再度人为决口。」
「逼到绝境的人会如何做谁敢赌?司州咱们伸不过去,若决口,遭殃的是豫州部分和南兖州大部,到时必会死伤一片。」
张师道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武原迟早要废。
也有可能是担忧再次决口。
放弃一个武原城或许对一个爱民如子的南兖州刺史很难。
但若以此郡繁荣,换南兖州的平安以及漕运不废,这样看,还难抉择吗?
「可不管如何说,泗水一战局势如何你我无法预知,但修运河,短时间不可能。」沈逸坚决摇头。
他看宗凛:「从前你做什么,我若不懂的向来不多言半分,但此事你需三思,运河不止是运河,谁去修,是苦役,这些不费银子?不费心力?好,即便这样,若真夺得泗水,你难不就要割银子填这个几年不一定修好的窟窿?」
「为式,泗水一夺,你可以北进攻博州,可以和豫州西取司州,哪条不比运河要紧?」
第347章 烽火台
沈逸对张师道提的事一开始是没太大意见的。
只不过出这一趟门,他也看明白了。
不是不可以修,而是不能在最近几年修。
张师道要修,是为了防止黄河改道危及漕运,漕运是南兖州整个州的民生命脉,他不可能不重视。
可就一点。
修运河,耗的银子得数十万计,时间至少在两年以上,这还是正常情况。
可以快,但到那时,便是百万民夫同时开凿。
前头打着仗,后头征百万苦役,能成事才怪。
好不容易积攒的民心,难道就要因为这个未雨绸缪提前丢了?
再者,打仗拼的是时机,难道还要冯牧等你把运河修好再跟你玩决口吗?
宗凛没立刻说话。
半晌,「司州那头盯得如何?」他问。
「照旧对峙,那边兵力很足。」沈逸摇头:「还是那句话,他们虽被逼至此,但薛敬山,黄河决口,都是能制衡你至少两头的手段,东边泗水要不要紧,你我都明白。」
宗凛点头。
宓之看着两人,而后又看向舆图:「黄河若要决口夺淮入海,汛期动手为佳,不过这种有伤人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事,不到万一,冯牧不一定做,若做,那便是明年五月后的汛期最该注意。」
汛期之前,即便决口改道也在可控制范围之内。
宗凛点点头,靠着坐榻良久轻叹:「得了,待会儿叫张师道进来。」
沈逸坐下笑了笑:「又不是头回哄老头儿,王爷最擅长不过,作什么叹气?」
宗凛顺手砸了一支毫笔过去:「你寿定不必回了,跟老子一道。」
……沈逸笑容凝滞。
宓之勾唇看他:「沈大人安心随军,赢了胜仗就好。」
沈逸摇头拍手,嘴巴啧啧啧,又呵呵两声:「就是驴拉磨也没像你俩这么用的,再耽搁,等回去我老儿子该不认我这爹了。」
宗凛点头:「无妨,你还有两个大的认你。」
知足吧,他出来时,他那老儿子一天天还只知屎尿屁和嗷嗷嗷,爹都不会喊。
宗凛要和张师道说事情,张师道又是不乐意有旁人在。
宓之和沈逸一道退下。
「娄夫人,属下冒昧,不知……拙荆在寿定可还安好?」到了外头,沈逸没忍住,还是问出口了。
比起对宗凛那样不客气,他对宓之就规矩多了。
「沈大人客气。」宓之笑了笑:「萧夫人是个内秀性子,应是不大与人来往,在寿定并不常出府赴宴,念着你的情,王爷有令,给你沈府安排了两名府医,一个是女医一个是专治小儿杂症,从你走后到我与王爷出门时,没见萧夫人传唤,她是稳妥人,想来自然平安。」
照正儿八经规矩,萧氏该称萧姨娘。
但人沈逸都称呼拙荆了,宓之要再来一句姨娘未免显得脑子不转弯。
沈逸这下笑得更外露了些,微微拱手:「那属下多谢夫人关照留意。」
宓之点头,转身离开。
沈逸看她背影,而后又转身看主帐。
这边,宓之离开后没立刻回自己营帐。
她去了烽火台。
每个水寨都修有烽火台,从底下拾阶而上,上头的视野一下就开阔了。
站在这里从上往下看,一边是水寨水兵操练。
另一边,有暖阳,有江河,江河之上又有战船。
水波轻荡,旗帜迎风招展,很雄武,让人心境开阔。
「当初才进府时,这些东西都还没有。」
宓之寻了个位置坐下,眺向远方,耳边是河水声,说哗啦不太准确,那是一种轻盈却又磅礴的迅流声。
「一步一步走稳,终是修到了如今的模样,不说别的,只要水寨在此,那便是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大防之线,也是有这个,淮河才从易守难攻变成可攻可守。」
宓之眉眼带着笑意:「这样多好啊。」
金盏也跟着笑:「奴婢不懂这些,只是跟着您一道看这些战船,心里头格外舒畅。」
「嗯,是心安的感觉。」宓之点头:「说再多花里胡哨的好处不现实,百姓要安稳,要能吃上饭不被饿死,当初我和宗凛一起说了这些,而修水寨,征兵,改制,改良稻种,也都是为这些。」
金盏闻言,低头看主子。
主子依旧看向远方,眼神是波澜不惊,但眼神里,映着淮河波澜。
「主子和王爷,于百姓来说,是好主。」金盏蹲下来。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听,但这句她发自内心。
「好主吗?」
宓之笑着摇头:「只能说顺势而为,我只庆幸宗凛虽心向权势但人性未泯,愿意当个真正的吊民伐罪之主。」
「金盏,像我这样攀龙附凤之人要紧的是揣摩上意,我一开始往上爬为的不是百姓,是我自己,初心就自私,所以,你说我是好主,我无颜受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