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说留后路才是聪明人,可实际就是权力掌的越多就越难留后路。
爬的越高路就越窄,要么往上走,要么跌下去,人前显眼,那别人不盯着你还盯谁?
夺天下的人向来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命都不敢赌,何来赌国运。
宓之看向窗外夜色,慢慢笑。
那就赌吧。
宗凛。
赌你谋住人心,谋破局。
代州,邻西雍,东向,与中原隔了一整座太行山。
本呈包夹之势,却硬是守出个兵家必争之地出来。
代州的兵权自十多年前一分为二,从前只认宗家,如今,便是认楚,薛二家。
而楚啸今夜难得有闲空,和沈敏一道,坐在薛家地牢里安稳画棋盘,落子对弈。
薛敬山没杀他们,只是关着。
他不能杀,一个军心,一个民心,再怎么不想承认也没用,以现在的薛家,动不了这两人。
「怎么出去?」沈敏还是有点慌。
「急什么?该出去,自然可以出去。」楚啸难得装一把大的。
这样的感觉只在那些个谋士身上才有,他直来直去,这样学着还不太像。
「呵,你就不慌吧,等天一亮,外头只怕天都变了。」沈敏抬头看四周。
哗啦一声,铁锁链子响了响。
从远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等沈敏看清后眼睛直接睁大了:「老夫……将军,您没病重?」
宗德如一身战甲披挂,闻言尽笑:「劳你挂念,沈小侯,老身的身子骨……」
她动了动酸软臂膀:「尚且不错。」
沈敏已经是四五十岁的老侯了,宗德如还念着幼时的称呼,不合时宜,但听着却格外舒坦。
「这段日子,代州尽传您……说府里都预备着了,小侄还说……」沈敏解了链子笑呵呵去扶她:「您老人家是要亲自出马?」
「还有闲工夫拍马屁。」楚啸啧声,一个白眼大跨步走在前头:「走了。」
太行绵延,太行八径是矗立在巍峨山墙之下的洞门。
滏口径,八径之一,邺京骑兵若无阻挡,疾驰穿进长治只需两日,重骑兵则需四日。
冯玉钦是第三日夜才晃进了代州。
高头大马,脸上不见半分急色。
四周寂寂,此处是从滏口径出来之后南下的路。
薛敬山指的。
冯玉钦看了一下天色,又看了一眼前头的静谧。
停马左右环顾。
他盯着那处深渊一般的黑处。
半晌笑道:「薛叔是个实诚人,说要送人,当真是想送佛,送到西。」
莫名其妙的一句。
但也是这一句之后,瞬间,渊黑之处直直朝他们射出一阵箭雨。
「有埋伏,撤!」冯玉钦和众人快速挡下箭雨。
兵刃交接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士兵只能护着冯玉钦快速后撤。
很快,箭雨停了。
冯家的马蹄声也跟着停了。
后撤之路被堵死,冯玉钦冷着脸观察四周,预备领人斜刺而出,但斜边也很快围住。
一千人,就这样被包在中间。
薛敬山自深处御马而来。
两相对峙。
冯玉钦冷着脸笑了:「薛叔便是这般诚信的?」
薛敬山不理他,拿起弓,搭箭,瞄准:「薛某的箭一出必见血,二十来年不曾出过差错,今日可为太子破例一次,降,薛某便不杀你。」
冯玉钦看向远处,半晌,脸色慢慢恢复,笑道:「降个屁,薛叔大可直接杀了我,我倒想瞧瞧,没了我冯家,你当如何制衡代州,制衡宗凛。」
「以汝血祭旗,代州可立,吾方为天命所降之代州王。」
薛敬山声音幽幽,从寂静林子中传出。
肖隆冷哼:「主上,别跟他废话了,不过想拖延时间,等着楚家那群废柴发现咱们,想来个玉石俱焚罢了。」
代州仲春的雨季,来得颇早,颇恰到好处。
南象山之外这二十里,尽为松软惫土,雨下之后,易成烂泥,亦称之为沼泽,也可唤其为拦马刀。
这是薛敬山为他们准备的葬身之地。
邺京这头所有的将士咬着牙。
雷雨顷刻之间倾泄而下,雷鸣时,薛敬山第一支箭射出,冯玉钦反手挡开。
这是开战的意思,两边下一瞬便提刀而冲。
若是三千包夹如今的不到一千,还是自己熟悉的地形,那薛敬山没有不胜的可能。
可兴许是雷声太响,也兴许是兵刃相接的声音太大,等薛敬山听到马踏之声时,已经晚了。
冯玉钦挡住迎头劈下的一道,迎着雨放声狂笑:「想自立,薛敬山,凭你也配?」
电闪雷鸣时,薛敬山猛回头。
宛如地动般的马蹄声,一瞬两瞬,尽冲而过。
身着玄赤甲的大邺重甲骑兵,沿着滏口径南侧,直刺代州。
熙元五年二月初,帝自邺京发兵万众,由太行滏口径直出代州长治郡,太子领兵。
二月十八夜,两军战于南象山,太子坑杀代州守兵两千众,掳代州主将薛敬山于营。
代州群龙无首,二月十九,武威侯楚啸接帅位,点兵两万余,剑指邺京兵众。
代州暴乱,这不会是容易分出胜负的,是鏖战。
泗水大乱,傅立嵩,王虎率七万兵势抗梁王亲征。
寿定被袭,兴许不久之后,便是数方敌军会齐。
所有人的心神被这三处夺去。
而司州,从前宗冯二军对峙近两年的司州,却已无声无息的被密密麻麻的黑甲军包围。
去年年底,泗水的乱,足以让司州战术地位急剧下降。
这处的主将原是薛勐宁,然薛勐宁半月前已被调去了泗水战场。
深入六日,此处到代州,六百里。
到邺京,四百里,到寿定,不足五百里。
为首率兵六万众,梁王亲现。
第371章 谢罪
撇去八百里加急要耗费的功夫。
至少此时的邺京还算平静。
深夜的皇宫里,冯牧背着手看舆图,身边立着几个武将。
他们座下,是三省的一二把手。
「傅立嵩那边怎么说?」冯牧揉着眉心开口问。
「还是焦灼得很,咱们这边派去的援军及时,打得……有来有回。」兵部尚书回话。
「有来有回……」冯牧斟酌着四个字。
「派去了三万兵,还是只能有来有回。」冯牧不知想到什么,而后又问:「宗凛后续没再亲自带兵突袭?」
底下摇头。
「按傅立嵩的来信,跟王虎那一战,两人都受了伤,宗凛伤了右臂,还需休养。」
说完半晌,底下众人只听到陛下嗯了一声。
嗯了之后就没说话了。
众人面面相觑,殿内安静。
冯牧看着舆图,目光复杂。
对于现在的邺京来说,看似是举强兵讨檄,实则哪一路都没有太大的进展。
泗水是七万余众抵抗人家四五万,不算伤亡,还是只能有来有回。
对代州的突袭倒是有点用,可本该趁乱快速南下包夹豫州的兵,也陷到了和楚啸兵马对抗之中。
代州不可小觑,频频能以少胜多打赢西雍的兵,本身士兵个人强悍便非比寻常。
至于寿定……
冯牧垂眸,一旁有人弱弱问了句:「陛下……要不就和西雍联手……」
龙案上摆着西雍那边来的信。
信中意思是那头愿意和冯牧两方联手解决宗凛,他们出兵帮忙,有五千兵马,再多的没有,从代州出兵,夹击之下怎么也可以把代州啃下来。
不过事成之后,西雍要取代州地盘三成。
说这话的人话音才落,便感觉一道冷然杀意的眼神落到他身上。
冯牧冷冷看向说话那人,而其余武将眼神更直接。
跟煞鬼一般,吓得那人直接就跪了。
「……在我这儿,没这个打法。」冯牧叫人把他拖下去。
有人想求情,冯牧也不听,当然,他也杀不了。
能留在这儿的,要么是能打的武将,要么是动不了的世族。
他不想听他们废话,全身心想要打赢这仗。
手指在寿定那处碾磨了几下,终是落下。
至于宗凛这边,司州夜黑风高,正是突袭的好时候。
轻骑开路,重甲压阵。
不会再等多久,邺京八百里的急报,会给冯牧当头一棒。
就像没人知道为何本该在泗水鏖战的宗凛会出现在司州腹地。
同样没人知道,为何,本该早死的冯玉岳会出现在寿定之外一样。
来攻寿定的主将,是冯玉岳。
这是宓之守城的第六日。
同样,也是冯玉岳到此地的第三日。
寿定的天已经阴沉了好几日,没再下雨,但云层厚重,随风卷地的泥沙不如代州那般闷沉,这里泛着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