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逼近的时候,宓之刚登上城楼。
娄凌云的副手已经飞驰骏马来报信了。
阴沉沉的天,听完这消息,众人尽是不可置信。
副手快速禀报完,然后再磕头。
「……夫人,统领命属下一定带到,他确信当年亲自斩首冯玉岳,这绝不可能出错……」
宓之简直要气乐了,在这当口,冯玉岳存活的消息,无不让众人合理怀疑当初娄凌云立功真假。
娄凌云杀的人,娄凌云得的好处。
然后如今,尸体都该溶于地底的冯牧嫡长子,又活了。
此兵临城下试探是真,动摇军心亦是真。
宓之扫了一圈站在一旁的将领谋士,确实有人眼神已经带上一丝犹疑考虑。
「好,那你就去告诉我哥,此战要是赢不了,你我兄妹,九泉之下去谢罪。」宓之吩咐。
「夫人!」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宓之就已经说完了这么一句。
「诸位,你我都知,此时乃危机之时,大敌当前,疑虑一个武将的忠心实乃大忌,我娄宓之已然放话在此,说出的话自然作数。」宓之起身看向众人:「信不信在诸位,若依旧有疑虑,大可日后在吾王跟前告上一状,该我娄家的罪,我认。」
「但此时。」
风声大作,宓之盯着他们,眼神不避不退,说出的话照旧掷地有声。
「扰乱军心者,吾,先斩后奏。」
陆崇和李庆绪率先反应过来,然后紧接着,众人皆拱手。
「属下遵命!」
大军逼至,娄凌云领着先锋营的人早已经上了战场。
此处距寿定,不过二十里。
而冯玉岳的兵,已经从五千增至两万。
但寿定留守的兵没这么多,拢共加在一起也只有三万,而这其中,甚至已经调了其中的两万去抵抗西南面的庆,洛二州大军。
那处和束安的兵合在一起,短时间内勉强能扛住。
寿定如今,只有万余众。
之前没人会料到寿定遭袭,所以水寨的兵要过来,需要时间。
淮河易守难攻,这是寿定最后的屏障。
二十里之外的冯玉岳,一双和冯牧极其相似的虎目,看着寿定缓缓笑开。
「将士们,梁都就在眼前,头一个登城者,赐金百两,活捉梁王子嗣者,捉一个赏千两,捉一双,赏五千两!」
众人欢呼高喊。
有人笑问:「主帅,您还忘了一个,那城墙上的美妇人,兄弟们要是活捉了,您怎么赏?」
「哈哈哈哈!」冯玉岳大笑,反问:「你欲如何?」
「封侯爵,拜上将军,赐大宅,赏黄金万两。」
……众人一静。
那个将士也懵着向后看。
他其实本是想说给兄弟们好好快活一番。
他是斥候营的人,早就知道那女人是何等难得的姿容神貌。
固守寿定的傲然和梁王信重专宠,这样的女人要是被迫承欢他们膝下,想想滋味就妙。
想得挺好的,所以听到有人说这话,就想回头看看是谁如此大言不惭。
冯玉岳也跟着回头。
周通御马上前。
他拱手行礼:「殿下。」
「活捉娄氏,可封侯爵,拜上将军,赐大宅,赏黄金万两。」他再次说道。
冯玉岳上下打量他,莫名笑道:「薛敬山的人,真是放肆,怎么不将他一并带下去和薛勉宁关在一起。」
后面的话是对身边随从说的。
薛敬山都被擒了,薛家自然无用,肖家亦然,不过姓肖的跑得快,还没逮回来。
第372章 高悬
闻言,周通莫名笑了一下:「殿下,您抓我,只怕陛下那处知道了才不好交代。」
桓家大郎也出来解释:「殿下,此人最通寿定地形,咱们能攻到如今……确实有他的功劳。」
冯玉岳挑了挑眉,这会儿重新看向周通。
「原是父皇的人?可有亲笔密信?」
周通微微颔首,将信递过去。
半晌,等冯玉岳看完便笑了:「行,那你说,为何如此看重那女人,就因为梁王令,再说说,咱能又该如何攻。」
周通点头。
……
宓之从城墙下来时,已然是两个时辰之后。
城外是气势汹汹,但城内,气氛还算平和。
走的百姓挺多的,宓之没拦,还让老弱先走,就去北江州,云家已经在那安排妥当,毕竟打起仗来,要紧的是保命。
但还是有些人没走。
有力气的帮忙加固城墙,全城的铁匠铺倒是旺气,能用的都可以用上。
手巧的妇人加班加点修补战甲,即墨家的两姐妹也带着一帮人做韧甲。
管伙食的,管治病的,并不都是王府众人的影子。
九娘也出来了,安顿伤兵,替宓之善后出城的老幼弱小。
有些小孩才十岁出头,不肯走,说要留下守家打仗。
说他们很划算,吃得不多,要是上战场,拿把铁锹就行,叫大人们别小看他们,他们能一下敲断敌军的马腿。
宓之看了半天,然后才去城墙之下的伤兵帐子。
府里分了府医坐镇,还有些城里的大夫军中的军医,都在。
他们看到宓之,都喊了一声夫人。
「给他们记好名字,籍贯,不要叫旁人冒名顶替了。」宓之看了一圈,然后让福庆亲自去记。
这是二月廿一,宓之守城的第六日。
第七日,淮河北段密林,双方交战,娄凌云抵退敌军,但伤兵再增。
宓之让楚婉仪带兵去支援,这是楚婉仪正二八经的受命,不是什么剿匪镇场子,是带兵杀敌。
她性子强,知道此令时只有兴奋。
一身战甲披挂在身,只有笑起来时才稍微带了点符合名字的温婉。
宓之看她,然后笑:「楚大人,楚将军,外面拜托你了。」
楚婉仪点头,想了想,把怀里的象牙钗子递给宓之。
「这是您在王爷跟前替我讨来的象牙料子,属下当时在信中说是给您制的,这不是假话。」
她把象牙钗重重按在宓之手上:「属下不善此道,绣花针也拿得不灵巧,但这簪子属下真心下了功夫,只是制好后却不知该如何赠您,这才拖到如今,您别觉得不好看。」
宓之一顿,接过来。
阳光之下,象牙触及生凉,钗子温润洁白,并无多余装饰。
唯有钗尾本身被精雕细刻,繁花一样的刻镂。
「多谢,很好看。」宓之随即便将钗子簪在自己鬓间。
楚婉仪笑着戴上盔甲,拿起长枪,最后朝宓之行了一个臣礼。
「主子有令,属下遵命。」
这是恩情,是对她楚婉仪的知遇之恩。
第八日,第九日,接连不断的急报从外而来。
宓之又是一夜没合眼。
守城人不够,出去的只能突袭,只有这样才能勉强以多打少。
束安那边的消息传来,也是只能硬守。
粮草的调度,兵力的增援,他们还是要仰赖寿定。
李庆绪罗达郑徽,留守的众人也是交错着休息。
宓之已经没有精力再管府里了,所幸她不是一人,这时候,楚氏和各府女眷都在撑着。
二月廿八,寿定城已经守了十多日。
逼得越近,突袭能造成的伤害就越小。
娄凌云和楚婉仪不得不返城。
两人受伤程度不一,娄凌云的腿发了脓,整个人已经是强撑着的。
而北边,侵入代州的邺京部众也一分为二,一半拖住代州兵,另一半预备南下翻山,轻骑直杀豫州。
这是太子冯玉钦的令。
实在不能等了,全是难啃的骨头,再这样下去,不一定被打死,但一定会被拖死,但打道回府不可能,不如直接补足攻寿定的大军。
攻下寿定,一样是大功。
然而冯玉钦不会知道,他这令出之后,直接断送了邺京的活路。
三月初一,冯玉岳的兵马即将跨过淮河,淮河之南不足十里便是寿定城。
城墙之上,宓之站了许久,等宓之再开口说话时,众人便听见她吩咐金粟。
「半个时辰之后,若战况无转机,便让信得过的奶娘带王爷的孩子走密道出城吧。」
「带足盘缠,乔装打扮,出了城便隐姓埋名,各奔东西,切记切记,一定要叮嘱他们不许去寻任何往日的助力。」
一时间,城墙之上只有呼吸声。
没人劝慰。
所言是不好,但这是死战,若不这么办,只会更惨烈。
这是宓之能尽量周全众人的法子。
金粟含泪,顿顿应是。
宓之倒了一杯酒,城墙之上和城墙之下等待号令的众士兵亦是照做。
她没说话,只是高高举起酒碗,接着,烈酒入喉。
这一刻,宓之心里只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