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你应是都睡下了,我把兴庆殿这头忙好就回。」兴庆殿不缺偏殿,安排事情也方便,再就是外头待会儿几个公主王爷要来,太后病着不便,那就只有皇后陪着。
都这么说了,宗凛也就止了话头。
娘娘转身去忙,陛下又沉默看了几息才离开。
北风肆虐,雪被风吹得偏着下,落到地里没声儿,短短半晌,就能将踩过的脚印重新覆白。
偏殿烧着地龙,不冷,宓之看过妃嫔的名册,就十来个人,两两一对交替着来侍疾也不会显得手忙脚乱。
并不用她们亲自上手,而是太后身边总得有人能做个主的。
「就这么安排,去知会各处一声。」宓之把单子给金盏。
广平跟广和两姐妹相隔不远,离宫里更近,便相约着来看望。
等再晚些的时候,老大家,老四老五家,还有老八家的媳妇都前后脚进宫。
太后中途醒过一次,但整个人因着发热迷迷糊糊的,并没什么气力说上几句。
她上了岁数,这两年身子常病着,肉也不见长,长得快的反倒是手背上和脸颊上那些棕黑的斑褐点子。
众人瞧在眼里,心底微微叹气。
出了兴庆殿,老八家的云氏走在宓之身旁,面上不无担忧:「娘娘,您也保重身子啊。」
瞧着眼睛都熬红了。
「我明白,我心里有数,就是睡得少了。」宓之揉了揉眼眶。
昨夜她和宗凛一道的,等太医再诊说太后暂且无碍才歇口气,一整夜,就靠着小榻歇了个把时辰。
云氏他们几个儿媳肯定也是要侍疾的,不过到底是外命妇,跟宫里的人不一样。
宫人送走她们的时候临近宫门下钥,快傍晚了。
嘱咐完季嬷嬷,宓之这才回承极殿。
悄声进了内室看过,见宗凛沉沉睡着,旁边小案上摆着刚看过的折子,宓之顺手把他翻开的合上归类收好。
金盏端了一碗当归羊肉汤进来:「小火一直吊着,您吹一吹。」
「喝完我歇一会儿,你也休息去,今夜叫银蝉银螺两人近身伺候。」宓之一边喝汤一边嘱咐:「谁都不是铁打的,你不用逞能。」
金盏一顿,点头应好。
快速喝完暖身子的汤羹,宓之整个人已经困得眼皮睁不开了。
卸了首饰,褪开外裳,然后上榻时得注意脚下,避开绊脚。
帐帘一放下,帐内便变得静谧昏幽起来,除了宗凛偶尔略带粗重的呼吸声,其余安安静静。
宓之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埋进去深深睡了一觉。
大雪伴着大风吹在外头依旧呼呼作响。
等宗凛再醒的时候,怀里又是熟悉的热乎香。
不知是三娘自己钻进来的还是他主动抱上的。
外头天已经全黑,宗凛耳力好,能听到润儿时不时进来询问金盏爹娘怎么还没起。
他这是知道夏天要搬走,所以半大小娃是越来越黏人。
不过宗凛醒了也没打算出去,孩子大了,能自个儿玩。
他这会儿虽说放空,但其实脑袋里还是不停想着外头的事。
想政令施展,想太后的病情。
其实在他心里,要说对太后尽释前嫌,那是假话,实在难做到。
幼时盼望的东西没盼到,他本可以冷情淡然处之,只要面上过得去,谁又会多说他一句?
毕竟对宗胥他都可以装出来合宜的孝,到他娘身上也不难。
……但兴许三娘说得对,他其实很别扭。
宗凛垂下眼睑,笑得有点自嘲。
他就是既做不到放任,也做不到彩衣娱亲般的至纯孝顺。
总是梗在那,不上不下。
被子动了动,宗凛忽然嘶了一下看旁边。
啧,估摸是做梦了,直接伸腿一脚给他踹来。
宓之睫毛动了动,然后往宗凛怀里钻得更深,整个人贴抱住他。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沙哑,还带着刚醒的迷糊。
「刚到亥时,你睡了两个时辰。」宗凛把她耷拉到脸颊的头发顺好:「饿了?」
宓之摇头,闭上眼,继续抱着:「太后那儿还好吗?衡儿回来用膳还是留在了少阳苑?润儿吃饱没?……算了,孩儿他爹,你管管吧,我好困,要直接睡到明儿一早。」
亥时,不早不晚的,不如继续睡。
宗凛嗯了一声:「睡吧,外头没事。」
宓之靠着他静待了半会儿:「我何时睡的你也知晓?」
「嗯,左右差不离,你腿压我身上,你说我知不知道?」宗凛轻笑:「一条腿压着,另一条腿方才还蹬了一脚,没个睡相。」
宓之哼哼两下,没搭理他的无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随意闲侃,不过,都默契没提太后的病情。
聊着聊着,倒是瞌睡再起,懒得净身,两人床榻都没下,闭着眼,直接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外头雪已经停了,不过风还是呼呼吹。
正是封笔的时候,没有早朝,宗凛起身把昨夜没看完的折子展开继续。
直到中午的时候,才和宓之又去了兴庆殿。
不过今日没有宫外的兄弟姐妹们,就是宫里一大家子。
少阳苑的孩子们都在。
太后人是清醒了,但依旧发热,还咳得很。
怕孩子们过了病气,所以都只隔着帘子给她请安,无一例外,包括小四。
太后唇色苍白,整个人无精打采,但还是应声附和着屋外小四的叮嘱。
其实四皇子也说不了什么正儿八经的,无非就是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有一会儿他没了声儿,结果一转眼,就跑到雪地外头,让内侍抱着他,他脑门则抵着窗子,双手靠在眼旁,这样就能看太后了。
宗凛在旁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太后哎呦笑叹:「瞧他,跑这么远,只能努个嘴型,我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第466章 没必要
宗凛看清了:「他说叫您快点好,等入春了他陪您看桃花。」
兴庆殿也有棵桃树,从去年开始长了花苞起来,不过去年开的不多,但四皇子很喜欢,所以今年的桃花他已经开始盼着了。
太后点点头应了声好,而后想到四皇子听不见,便又笑着朝窗外点点头。
四皇子满意了。
太后精神不济,众人看望一会儿便都回了。
路上,润儿就问宗凛:「爹爹,咱们后庭的桃花要开了吗?」
他方才听到了小四说的话:「祖母喜欢桃花吗?」
宗凛嗯了一声:「是喜欢,不过咱们后庭的那几树桃花今年不一定开得了。」
「那祖母喜欢吃桃子吗?」润儿又问:「四哥送桃花,那我送桃子好了。」
宗凛说好,摸了摸润儿脑袋:「润儿孝顺。」
润儿高兴仰头:「因为润儿是君子。」
宓之失笑:「润儿还知道君子是何意?」
「我当然知道,常先生说,君子要求心无愧,俯仰无愧于天地,祖母病了,所以要是不送祖母果果,我会愧疚,祖母很好啊,能让祖母开心笑,就不愧疚啦。」
太后对润儿还是很不错的,基本上几个皇子里,除开小四,便就是润儿了。
宗凛听完只是摸摸润儿的脑袋,其余的没多说。
太后这一病,最要紧的症状其实是发热。
才见好几日,一发热,便又回到原状。
太医诊了也只说需要慢慢养,肺阴亏虚,虚劳潮热,这多是年迈常见。
发热耗元气,热一次耗一次,病情难免反复。
可想而知宗凛心情这段时日多一般。
所以明家再次上书的时候,宗凛没与他们多言。
第二日,一封调令和一份口谕传到前朝后宫。
一是明太守调职到了北边恒安郡。
恒安郡靠近大梁与北蛮的边关,实打实的苦贫之郡。
二是明昭容降为三品贵嫔。
有理由,并且理由很简单,明氏之父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事,吏部考核不过,自然不可任上郡之太守。
至于明贵嫔,理由就一样,伺候不力。
外头明家的觉得是明贵嫔招惹了陛下,所以为家里招致迁怒,而宫里的又觉得是外头娘家办事不力,为她招来祸端。
帝王喜怒无常,明家自咽苦果。
太后知道了也没说什么:「随他吧,谁叫他们在这时候惹上来?」
太后确实不在意,小四日后并不需要有多得力的外家。
这会儿太后好像有点能理解当初的薛氏了。
小四外家不中用就是最好最安稳的事。
而另一头的明贵嫔就没这么淡然了,毕竟被贬斥的是她和她娘家,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但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见不到宗凛。
倒是能见皇后,但见了有什么用?她们又不交好,皇后有什么必要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