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凛一时间无言以对,不过很快他便道:「你们娘娘也一样累,她要是倒了,我得管两份。」
「娘娘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娘娘还说,知道皇后累就别拖后腿,您要忙的事还多着呢,睡不着就去把后续要紧事全忙完。」
后续就是指大行太后的谥号,停灵之后的启攒和下葬,这些都得叫皇帝把关。
宓之知道宗凛必定伤心太后离世,除开歇息,其他能稍缓解情绪的只有让自己忙起来。
金盏带完话便去给宓之复命:「陛下说他回御和殿忙了。」
宓之点点头,揉了揉脑袋,刚空歇一会儿,后头各家王妃又恰好来找她议章程。
累是累,但光靠她一人忙肯定不行的,宫里曲淑妃和九嫔上下的都在帮忙。
宓之的那些王妃妯娌作为大行太后的儿媳,也在帮忙其列。
从小殓给大行太后净身梳沐,覆衾设灵座,供香烛到大殓正式入棺,封棺,礼部颁讣告,全国素服,百官哭临就耗去了整五日。
直到大行太后的梓宫移到兴庆殿正殿,后妃,皇子,亲王和公主以及百官开始轮值守灵时,宓之才终于能好好歇下。
宓之从兴庆殿离开时,又看了一眼整个兴庆殿。
她的主人已经长眠在梓宫里,在这处停灵九十日,便要下葬陵寝。
烛火依旧通明,像从前一样,只是人不在了。
第475章 谢意
宓之收回目光,缓缓迈开步子回承极殿。
金盏上前扶她,顺道说了外头的事:「娘娘,今儿荆王府出事了。」
「王府里来报说是下午钱侍妾羊水破了,还见红。」
宓之看了金盏一眼,揉揉眉心:「现在才来报,只怕没大碍?」
眼下天都黑了,距离下午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
「是。」金盏点点头:「方才得了消息,说钱氏早产生了一个公子,都说七活八不活,她也算有点运道。」
宓之淡淡摇头:「真有运道哪会早产,真有运道,母子也不会分离。」
「可是意外早产?」宓之又问。
「王妃说是意外,说钱侍妾今日去王府灵堂祭拜时踩到了前几日地下未化的霜冻,不过奴婢觉得……只怕是皮侧妃报复。」金盏说:「皮侧妃当初可真真受她谋害。」
宓之嗯了一声:「既然老大媳妇说是意外,那就是吧,叫银螺送宫里补养赏赐去,这孩子是早产,不好养啊,她得操心了。」
金盏垂眸:「即便操心,王妃心里也操心得舒坦。」
宓之淡笑,点头:「你说得对。」
外头风大,刚回承极殿时,宓之没忍住咳了两声。
这几日吃睡都不舒坦,铁打的身子也有点难受,今日一定要好好歇一觉。
宗凛不在承极殿,他在御和殿,已经是孝期了,皇帝虽不像普通孝子那般需服斩衰守孝二十七月,但夜里也不能再和皇后待在一起。
礼制如此,从前对宗胥,宗凛可以应付,不过对太后,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天越来越冷,整个皇宫都像浸在了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里。
除开日常守孝,就还有灵堂守灵一事,从早到晚,朝夕祭奠每日都不能落下。
宫里披挂着层层素白,在初雪落下那日几乎合为一色。
宫外末税一事也到了末尾,通宝钱币有条不紊安排下去。
谁都在稳稳安排好手头上的事。
等宓之再能和宗凛好好说上话的时候已经是在十月下旬了。
虽说御和殿和承极殿隔得不远,但每日两人都忙得跟陀螺一样,前朝宗凛走不开,内廷太后丧仪一应都是宓之打理,忙起来都只靠着身边人传话。
见面的时候也都是在太后灵堂前关问对方几句,然后又匆匆忙各自的去。
像今日这样肩并肩走在玉液池旁,还是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头回。
天有些阴沉,只怕晚些还会下雪。
两人吹着冷风,慢慢在玉液池散步。
宗凛时不时看一眼宓之,肉眼可见,三娘的脸颊消瘦了许多。
宓之等他再偏头看过来时,转头对上他目光,歪头看他:「在瞧什么?」
宗凛目光微凝,说话时带出了一点冷气。
「三娘,劳你费心。」
两人都是一身衰服,宓之头上只别着很素净的白花。
闻言,宓之慢慢摇头:「怪客气的,说这些做什么呢?应当的。」
「没客气,就是觉得哪儿都离不了你。」两人在一处亭子停下来,宗凛静静看着湖面。
「若说叫你不要那么操劳,你也知道,这话太假。」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谢意能勉强说出口了。
宓之手撑在栏槛上,支着脑袋:「嗯,那我也谢你。」
「谢你叫衡儿去办事立身,谢润儿的功课你没落下,谢你记得我咳嗽,吩咐他们将我汤羹里的桂圆换成玉竹。」
太后陵寝一事需要宗正寺出面办妥,衡儿领旨跟在他八叔身后一道办差。
润儿的功课也没有因为守灵耽误半点。
至于汤羹,四时不同,宓之总会喝适应节气的,桂圆助痰火,并不适合咳嗽的人,只是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日宗凛就让人改了。
宗凛听着她说谢,莫名笑了:「心里算账了?只是小事,记这么清。」
「是啊,只是小事,随意想想就有得谢了,那你听我说谢谢高兴不?」宓之看他。
「不高兴。」宗凛如实答,半晌又道:「那我日后也不说了。」
宓之嗯声。
湖面上只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面,尚能看清不同颜色的鱼儿在池中游荡。
两人站在水边,风吹过来是有些冷的。
「是回去,还是去那头逛逛?」宗凛问她。
他有点不想回,但天有点冷,吹冷风也不大好。
「想再逛会儿,咱们去马厩那头瞧瞧马崽儿?只要不临着水就还好,不冷。」宓之看他。
宗凛点头说好,伸手给宓之把兜帽戴上:「走吧。」
没有牵手,两人就隔着半步,并肩慢悠悠走去。
破军的崽儿去年正月出生的,母马怀胎十一月,一般就得一个崽。
小公马长得争气,它爹全身漆黑,它倒好,更好看些,是四蹄踏雪的品相,所以名字就叫踏雪了。
踏雪的背上如今还不能上人,得慢慢教养成战马的样子,不过因着自小调教,性情会比他爹要温驯些。
不过就有一点,宗凛在的时候,踏雪不能和破军放一起。
之前宗凛只是摸了踏雪一下,破军都差点要大义灭亲上蹄子。
无他,马随主,破军觉得自个儿还能再战,不认老,所以要叫踏雪滚一边去。
俩人来看马的时候都是先看破军,宗凛惯着,甚至都不让他闻着儿子的味儿。
不过今儿破军心情一般,马倌说天凉,它有些受寒,刚把药和着草料叫它服下,它反应过来了,但又吐不出来,所以心情很不爽。
「都受寒了还不认老,你跟老子可比不得。」宗凛笑着在他鬃毛上摸了几下,不似从前的顺滑。
破军鼻子喷气,不让宗凛摸了,往宓之这边靠。
「挨着我也没用,风寒再不好,当心和你一道退下的那群小弟笑话你。」宓之拍拍它。
这话就不知道破军听不听得懂了,反正它就挨着宓之,悠闲吃她喂来的草料,一个眼神也不分宗凛。
宗凛冷嗤一声,没说什么,去看踏雪去。
马厩这处很暖和,虽说时不时有些马粪味,但和草香夹杂着,不难闻就是了。
俩人逛了会儿从马厩出来,而后一个去承极殿,一个去御和殿,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476章 染恙
冬月的时候,大行太后的谥号就已经拟定好了。
谥曰:恭宣。
日后称呼大行太后,便以‘恭宣太后’称之。
这谥号本是由太常寺,翰林院,礼部三处官员拟出,不过最后敲定的人是陛下,自然而然,敲定的也是陛下自己拟的这个。
这是陛下的孝心。
腊月二十,装着恭宣太后的梓宫已经兴庆殿停灵九十天,要照着吉日发引下葬。
送葬队伍从宫门延至城门,百官缟素沿路跪拜哀默。
恭宣太后并不与仁祖合葬。
无他,一个真做过太后,但另一个却没真做过皇帝。
恭宣太后作为开国皇帝的生母,有自己专门独一的山陵。
宓之和宗凛一道站在城墙上,远远目送队伍直至再也看不见。
宫里只是走了一个人,但落在所有人心里都是不一样的。
恭宣太后的身后事极尽哀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也是陛下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雪覆于地,天地一白,丧仪结束之后,这已是太武五年的末尾。
要过年了,但今年以及来年两年的年节都不会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