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婉仪也留在了宫里。
如今楚家的人没几个了,她是姑母仅剩没几个的娘家人。
她静静看着兴庆殿,虽说这会儿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在想,父亲身故那日,好像骂了许多人,骂了她不孝,骂了四哥不中用,骂了陛下不仁,甚至骂了不帮他的代州叔伯,唯独,唯独没有怪过姑母一句。
哪怕知道姑母一样算计了他,他都没怪。
她当时只以为父亲是忘了,现在想想,只怕不是。
又过了不知多久,兴庆殿里才传来一阵响声,季嬷嬷喜极而泣出来回禀:「陛下!张太医扎了针,太后瞧着要醒了!」
闻言,宗凛大步朝里走,宓之回头看了四皇子一眼,招手:「小四,你一道进来。」
小四眼里瞬间发亮,他拍拍屁股,连忙应好。
润儿跟在后头着急,说娘亲忘记喊他了。
衡哥儿连忙拉住:「别急,咱们等祖母传,祖母现在不能见太多人,要是想见咱们待会再叫。」
润儿瘪嘴:「那好吧。」
内殿里泛着一阵淡淡苦味,张太医这针扎得细致,极其耗费功夫,看着浑身衣裳都湿透了。
他没管陛下他们进来,扎下了最后一针。
扎下没几息,太后的手指就动了动。
众人面上才松快一点,但张太医却不得不直言。
「陛下,娘娘,太后早已肺络瘀阻,水湿积胸,老臣方才诊脉,脉象沉弱无根,呼吸短促,胸间积滞,浊气难散,心肺俱已大亏……」
「方才施针不过是暂且提住心神,勉强护住一口气,后续能不能熬过,全看今日服药之后,积滞能不能化开,水湿能不能稍稍排出,最要紧是能不能正常进食,安睡片刻。若汤药入腹胃气渐回,呼吸渐平,尚有一线生机……若是汤药难咽、胸闷不减、水米不进,那……老臣纵有万般手段,也恐回天乏术。」
其他太医怕事是真,但张休的本事宗凛不是不知道。
如果不是真的没法子,他不会如此断言。
宗凛沉默,摆手叫他退下。
这一走,屋里就剩宓之宗凛还有四皇子和季嬷嬷。
太后过了好半晌才缓缓睁眼,眼睛像是罩了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她长时间没喝水,喉咙有些沙哑,季嬷嬷又连忙起身伺候她用下。
太后看着榻前几人,目光定在小四的眼角。
「哭了?傻不傻……要是叫你父皇看见不得训你……」太后喉咙有些肿,紧紧扯着胀痛,说得也没什么力气。
「我,我悄悄哭的,小五说,说他挡住我,父皇就不骂。」小四也不管宗凛是不是还在旁边能听见,往前几步跪在榻前,脑袋埋在太后怀里,眼眶通红:「您好好喝药好不好?你吃饭,今儿做您爱吃的狮子头……」
「能不能不吃啊……」太后摸他的头发:「牙齿没力气……」
「要吃!」小四摇头,开始犯倔。
太后失笑,又见宗凛一直没出言训斥小四:「……你也要叫娘吃?」
宗凛点头:「多少吃点。」
太后又看季嬷嬷和宓之,全数同意。
她没办法了,拗不过:「行吧,那……就吃点。」
狮子头做法不算简单,但兴庆殿小厨房早就做惯了,众人分工,半个多时辰东西就全数端上来。
太后醒了,殿外众人在可以先告退,太后没传旁人,所以像润儿衡哥儿和其他公主皇子都各自回了家。
兴庆殿还是那几人,陪着太后用膳,话不多,但都有问有答,没叫话落下。
太后就吃了小半碗的米饭,和半块狮子头,吃的时候能看出她真的不舒坦,眉头皱得死紧,下咽都难受。
「厨房的人不细致……这肉吃着总觉得泛酸……定是他们又胡来。」太后搁下勺子,神色温和看着小四:「好吃不?」
小四点点头:「我觉得好吃。」
「好,好吃就行,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那我也不担心了。」
第474章 大行太后
宗凛这顿膳用得静默,他也不多插嘴,就在太后身边陪着。
用完膳撤下,宓之出去吹风,季嬷嬷紧跟在她身后,屋里留出来让他三人说话。
宓之看着月亮,问季嬷嬷:「嬷嬷,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问的是什么,两人都很清楚。
「我和陛下的意思是,你留在邺京吧,把小辈们也从代州接过来。」
代州那处是宗家祖籍,宗凛登基之后就改成了别宫。
而寿定是龙兴之地,和代州两处都有人守着,季嬷嬷的儿子就在代州管着宗家之前的庄铺,那儿有近百处。
外甥女听霜则管着寿定从前的庄铺,两人都算是两处行宫管事的一把手了。
季嬷嬷轻轻摇头:「娘娘,奴婢还不知道去哪。」
宓之偏头看她。
「主子在哪,我就在哪。」季嬷嬷笑了一下:「真到了那一日,身子健朗,那我就多陪陪主子,等日后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我就挖块土,躺主子边上。」
季嬷嬷头发也早已花白,她比太后年长,但身子却比太后好许多。
宓之良久叹气:「母后不会乐意,她定然会为您打算,而陛下,肯定会听她的。」
太后其实早就再宓之跟前透过信儿了,她是想叫季嬷嬷安度晚年,能封个诰命,在邺京安养天年最好。
季嬷嬷许久低头,也不出声,但泪水却是夺眶而出。
宓之没转头去看。
「奴婢跟了姑娘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是没享过,为何不叫奴婢还跟着呢……」季嬷嬷摇头:「陛下有陛下的孝心,奴婢也有奴婢的心意。」
宓之没说好不好,但她没反驳其实就够了。
封诰命和守陵的心意也不冲突。
屋里,太后一直断断续续地絮叨。
她醒了之后反倒一直睡不着,话多了很多。
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说小四。
一会儿说小四吃不饱容易病。
一会儿叮嘱小四要上学,不然要当个睁眼瞎。
再过会儿,又说小四身子一定要再养养,她好担心日后他不好生孩子。
宗凛和小四都能看出太后的话渐渐有些迷糊了。
小四哽咽着一句一句应好。
太后盯着他细看,目光涣散许久,好久之后才哑声呢喃:「你落水那日,该给你送衣裳的啊……」
小四一顿,他以为太后又说的是他玩水那回,太后从前提过好几回。
他忙不迭应好:「祖母,我,我下回肯定不……」
「……不要玩水啊,凛儿,你那么小,伤到了怎么办……」太后恍惚看着小四。
宗凛的背脊这下彻底僵住。
「……军营好远,娘不知道啊……娘也不擅女红,做来的衣裳只怕不合你心意……你这孩子,怎么就生得这样爱俏呢……」
太后缓缓转头,也不看小四了,盯着帐帘,沙哑的声音幽幽回荡在内殿。
更漏敲过子时后,太后好像就卸了大力气,整个人显得更加不对劲。
熬的药喝不进去,连带着晚膳一道直接吐了宗凛全身。
她形容狼狈,胸肺里一直伴着呼哧的痰意。
太医们连夜再诊,诊脉的时候,太后咳出了一大口痰血,伴着一些沫,面色灰败如金纸一般。
宗凛眼眶早已熬红,守在榻前没离开半步。
太医一个个诊完,没人再出声。
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
终于,有个太医想说话,结果下一刻便听得陛下猛然大怒:「都滚出去!」
除开宓之,连带着小四,加上所有太医,全都出去了。
宓之什么都没说,也跟着他一样跪在榻前。
她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在身边。
太后的呼吸渐渐弱了。
她没再睁眼,只有不断的痰鸣声响在肺里拉破风箱一般。
嘈杂错乱,然后再慢慢地,归于寂静。
许久,一声呜咽再也抑制不住从榻前传出。
太后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九月十三这日,天还未亮,太后薨逝的丧讯便已传报上下。
所有的后妃,亲王皇子,公主皆要入内举哀。
宓之作为皇后,这种时候必须要顶在前头。
所有的丧仪之前就已经叫掖庭和内廷六尚预备好了,整体不会糟乱。
就是四皇子,他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太后跟前一直唤着祖母,到最后没撑住,直接晕了过去,只能被季嬷嬷带到偏殿歇着。
宗凛也没好到哪去,双眼眼白处早就布满了血丝,叫他回去睡会儿,他就不答应,程守怎么劝也不管用。
他也不让程守来跟宓之告状。
宓之在另一头忙着太后小殓大殓还有灵堂一事,俩人不在一处。
不过宓之了解他,叫金盏亲自带话跟他说:「娘娘说,随您歇不歇,但这是您亲娘的丧仪,您要是没管好,又还能有谁真的上心去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