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宗凛专为太后办的这场围猎，太后出席小半日完全没问题。
第472章 母与子
九月十二，重阳才过没几日，正是秋高气爽的天，百官奉旨于南苑与陛下共行围猎。
南苑占地极大，草地正中立着高台，上首摆着三个高位，由此往两侧形成了一个半围的看台。
上头坐着各家皇亲国戚，还有外头各家夫人贵女们。
视线远眺，便是南苑那处深林。
今日上下同乐，除开陛下，其余一同围猎的还有各家武将，世家大族的公子。
鼓声大震，四周角声接着它之后长长呜鸣。
陛下一身劲装，骑着破军，迎头飞踏跑在队伍第一位。
宓之在上头挨着太后坐，伺候的人都隔得远远的。
不用怎么张望，很容易就能看到宗凛。
太后眉眼一直带着点点笑意，宓之时常注意着，怕太后身体不适。
「……三娘啊，不用担心我，今日这围猎，我……会等着老二博个头名给我瞧瞧的……」太后拍拍宓之的手，叫她安心。
宓之摇头：「您身子重要，若觉得哪里不舒坦，咱们就回去，即便看不到围猎，那大不了，就叫夫君猎只兔王，放在您跟前养着。」
太后听着笑了笑：「兔王长什么样？我不会养兔王……那也太大了些。」
「也是，您就爱养些小的。」宓之失笑：「那咱们就叫夫君捉些兔崽子。」
太后没应和，良久她忽然说：「若为了我，叫母子分离，是不是不大好？」
这话说出口，宓之就是一顿。
太后摇摇头：「……母兔一年生好几窝，只怕落下哪个也不知晓，就是小的，离了母亲，只怕难过伤心，是不是？」
「母后……」宓之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很知道太后这会儿在说什么，但这话……着实不该她来听。
太后靠在座上，这处宗凛不在，也就只有她们二人了。
「……我知道你是明白他的，有些话，我也没脸再到他跟前说。」太后许久之后才开口。
她缓缓看向宓之，如今面上的斑褐像是从她手上蔓延去的，人也瘦了许多。
「我这人，自私了一辈子……年少时，为着娘家和自个儿，即便不喜…也嫁了他爹，实话说，跟他爹行房，我都嫌恶心……后来，我怀上了他，十月怀胎，一朝诞子……也没管教过，一撒手就丢了去，年轻时不懂，不管，只觉得，我这个儿子，怎么这样争气……」
太后眼神苍苍：「……他生来体格子就好，我还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就已经这么大了……」
她手比划了一个大小：「胎儿大，疼了我一夜才生下来的……折磨人啊，那会儿，看见这孩子，我就想，这是个健壮的，不会太难养活，那在军营里，在他阿爷身边或许更适合他……」
「……他阿爷厉害啊，若留在我身边，我既要费心照看，还要顾着明枪暗箭，哪里来的自在？」太后咳了两声，低头：「我就是这性子，或许……恶人真的难收，谁能想到，我一天都没养过的儿子依旧，依旧护我……宗胥，那会儿只怕得气死了哈哈……」
楚寒音眼里莫名有了一丝湿润，她也不知道是为何。
「后来啊，我就总爱在他跟前耍生母的威风，是仗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楚寒音看向林子，那里已经看不见宗凛的身影了：「他就想要我关心他……哪怕一两句叮嘱……哪怕目的不纯……」
「他一句都不肯说，我也就当不知道……」
为什么，楚寒音扪心自问，答案只叫人难以启齿。
因为那会儿她只觉得好累啊……
瞧瞧，她是生母，可一个从小没费过心思的孩子，她连给句叮嘱都觉得累，有时甚至更会忘记。
哪怕今时今日，她也没法说有多疼爱他。
自个儿没多少时候了。
儿子想孝顺，那她就顺着来，代州军营里许多人常见的娴熟骑射，她没仔细看过，从前不在意，今日就在意一次。
「母后……」
宓之拉着她的手，没有顺着太后的回忆的继续说，说起其他的：「二郎今日原说想擒虎给您瞧，就是被我阻了，这才换了野狼，狼皮暖和，做成围袄过冬正好，我给您做一件……您再多陪陪他。」
太后垂眸，良久，她说：「三娘，你在他身边，挺好的。」
从前再不喜，但现在，太后只觉得庆幸，幸好，他儿子身边还有三娘这样一个女人。
宓之有些说不出话。
四周是极热闹的，欢呼，高兴，跟正上首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两个大梁顶尊贵的女人今日都说了些什么。
人们只知道，今日的太后很高兴，她和皇后娘娘的目光一直看着林深之处。
晌午过半了，林子那处总算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点人影，再就是一群，最后连成一大片。
唱喝官定睛仔细一看，然后连忙展颜高声唱喝。
陛下猎来了黑熊一只。
陛下猎来了马鹿六只。
陛下猎来了狍子二十只。
还有好几只大野猪和数不清的野兔。
鼓声和角号再次高振，所有人都喜气洋洋恭贺陛下。
宗凛翻身下马，把一只将近完整的雪狼尸身送到了太后跟前。
陛下朝太后行了礼，众人也再次随着陛下叩首，高呼上首三人的千岁万岁。
太后把宗凛扶起来。
宗凛今日应该是畅快了，整个人状态都明显高涨。
太后笑了，又问杜魁：「你家主子这样身手比之年少时如何？」
宗凛偏头看杜魁，杜魁连忙笑答：「回太后，主子向来威猛，如今是更添沉稳，您不知道，这大几百斤的黑熊可是陛下一人猎下，虽然开始便中箭，但那熊瞎子是个不知痛的，光一只箭哪杀得了……」
瞧着杜魁口若悬河的模样，宗凛抿唇，及时打断他的废话。
太后笑意更深了：「比从前好，那就很好啊……」
宗凛看了宓之一眼，宓之抿唇摇摇头。
今日的围猎还没完，之后就是百官下场。
太后后面的就没看了，她起身时身形有点晃，不过被宗凛扶住了。
「母后？」宗凛皱眉。
太后摆摆手，已经有点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她只一个劲笑，恍惚着靠向季嬷嬷。
嘴里絮絮叨叨，听不太清声音。
但宗凛听清了。
「回去，别晕，别在今日晕，叫他难过，别晕……」
第473章 临别
南苑高台上的秋风已经带着入骨的凉。
底下尚在欢腾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笑声未减，而强有力的鼓角声落在太后的耳中，却开始一点点变得遥远，模糊。
宗凛听清太后呢喃之后浑身像是定在原地，方才纵马林间的凌厉气场全然消散，此刻只剩一身的紧绷。
而太后的呢喃余音尚未落下，下一刻，她身子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周遭所有喧闹在此刻戛然而止。
「祖母！」小四惊叫，之后，慌乱骤起。
太后的身子被季嬷嬷接住，宓之心口一沉，反应过来连忙叫福庆去请太医。
还要先将太后送回兴庆殿，宗凛一声不吭，半蹲下来，把太后稳稳架在了后背上，大步离去。
这事来得太突然，直接打得底下众人措手不及，谁能想到太后一早都还好好的，临了反倒晕了过去。
但出了这事，围猎肯定是围不了了。
宓之稳住众人，叫无关的人先出宫，而该留下人全都一道往兴庆殿去。
润儿衡哥儿跟在宓之身边一道去兴庆殿，润儿担忧：「娘，祖母是不是又生病了。」
宓之没有瞒，点点头。
「那爹爹又会难过。」润儿也蔫了：「娘，我和哥哥要做什么？」
宓之摸摸他的脑袋：「跟哥哥一道，皇子们在外祈福，不要调皮闹腾，看住你的四哥，他身子不好，……别叫他晕过去。」
润儿说好。
宓之又看衡哥儿：「你大了，娘今日先将弟弟托付给你，要是之后真要忙起来，我再将金盏拨到你俩跟前提醒。」
衡哥儿点头：「娘，您放心。」
宓之叹了口气，抬眸看天，依旧碧空如洗，秋天的好天气，好个秋天啊。
今日的兴庆殿注定是没法叫人安心的。
太医来来往往，诊脉，熬药，扎针，这会儿也管不了太多，能叫太后醒来才是要紧。
从晌午到入夜，宗凛就这么站在兴庆殿外，眉眼低垂，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除了有宓之偶尔会跟他搭话，旁人都不敢靠近。
小四也是一样，皇子公主们都在偏殿等待，就他一人缩在角落抱着腿掉眼泪。
这会儿不能哭，但小四实在没忍住。
不过他身边有润儿，润儿把他挡在里头，不叫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