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儒恺这些年从福闽出发,上到苏杭,下到岭南,足迹踏遍沿海。
他能给出众人一个数,大梁像这样的舄卤之地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四个郡大小。
朝中上下像是被这消息击得瞬间昏神。
所有人都没说话。
但所有人心里都在默契算一笔账。
终于,司农寺的人颤颤出声:「四成……四成……」
「至少额外增收四成!一百八十万石啊,诸位!」司农寺的人也不管高声喧哗是否合礼,他们迫不及待跟众人一笔一笔算账。
「若是新稻普及,海滨荒田尽辟,天下粮产便可增四成有余,我大梁何愁国基不固?」
这话一出,朝堂瞬间沸腾起来。
有人担心这是真是假。
有人又要户部的人算算,这能多养活多少人口。
所有人都是叽叽咋咋的,是热闹,更是对将来的无限期盼。
当然,也有不少质疑元儒恺的。
籍籍无名的官,日常吏部考核均不出众。
这样一个人,偏偏立得如此大功,他们不信。
当然,说这话的肯定不是宗凛当初带去福闽的心腹了。
像李庆绪和仇引几人,他们自元儒恺进到大殿后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意外啊,合着陛下这近十年,一直都关注着这事。
下首的人还在喧闹,而陛下就静静看着元儒恺。
「元卿,多年未见,身体可好?」
朝中喧闹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呆呆看着陛下。
元儒恺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又跪下给宗凛磕头:「陛…陛下下,我,臣,微臣很好……」
「不要跪来跪去,站好。」宗凛看他:「黑了,也瘦了,衣裳都不合身,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啊。」
大大的官袍挂元儒恺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元儒恺抹了汗,一样一样答:「…要忙,忙着稻田,忙起来……会,会顾不上吃饭……就带,带米团去田里,吃,吃,人瘦,不知,官袍,袍可不可改,怕,招惹事,就没改,改了。」
宗凛慢慢听完,点头:「可以改,下午给你量了尺寸,叫程守送新的去,你中午留在宫里用膳,皇后知道你来,说给你预备了家乡菜。」
不止是元儒恺惊讶了,面色更不好看的是刚刚质疑的那群人。
脸都绿了。
陛下这个样子哪里是不认得此人,不仅陛下认得,皇后娘娘只怕也知道。
他们差点犯太岁啊。
元儒恺又想跪,但看着宗凛的眼神,又生生定住。
「微臣……微臣不……」不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宗凛就抬手:「不推拒就好,退朝后,你先留下。」
跟元儒恺说完,宗凛才看向下首百官。
「诸位爱卿不知,此稻初种时朕尚是梁王,初种的地就在福闽,撒种,耙田,皆有朕的身影,不过结果不算好,当初第一批的水稻产量极少,为此,元卿这些年没少出力,而后与冯牧相争,便是皇后去信照看,及至此日,朕终得见成果。」
宗凛笑了,这一眼是看元儒恺,也是看所有人:「得此人,此稻种,乃大梁幸事,百姓幸事,亦是朕之幸事。」
这话都说出口了,自然,下首百官跪地。
既呼万岁,也呼天佑大梁。
「今着,升原丰县令元儒恺为大司农,位在司农寺卿之上,统大梁优选良种事,授金紫光禄大夫,秩正三品。」
原丰县令,官阶正七品。
司农寺卿,官阶从三品,而大司农,位在司农寺卿之上,乃陛下为其亲设。
这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众人除了一瞬间的寂静,没有敢阻止的,哪怕是御史台的那些人,也没有出言阻半分。
近十年积淀,换得一朝功成。
这是功臣,大梁的功臣。
第481章 位次
其实照宗凛原本的意思是还要给元儒恺加封的。
怎么也得是侯爵。
但跟宓之一合计,发现这样不大好。
眼下这些稻种只是在几块地方得到了突破,大规模的种植还没开始。
也就是说,稻米也好,税收也罢,都还没有真正喂饱百姓的肚子和米缸,也没有为国库带来好处。
暂时还封不得。
如今这样就好,只待日后真正叫百姓合国库受益之后,再加封不迟。
出了稻种一功,可想而知,退朝之后整个邺京会因元儒恺一人掀起怎样的议论。
但元儒恺尚不知晓,他被留了下来。
他有点紧张。
更准确来说,其实一直到陛下说话之前,他都是手足无措的。
这不仅是他生平第一次进皇宫,更是第一次进京。
他只觉得哪哪都跟家乡不一样。
连这里的百姓都比家乡的乡民高大壮实些。
不像是吃不上饭的模样。
这就是天子脚下吗?
当初的王爷和夫人能为稻粮跋涉水陆千里来到福闽。
他不知道今时今日的陛下和娘娘,能不能还像从前那样重视。
元儒恺担心过,而这样的担心一直到他被宗凛带到承极殿的后庭时。
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种着庄稼的田土,愣住了。
宗凛背着手感叹:「邺京这处更适宜种麦子,你瞧瞧,如何?」
「陛…陛下……」元儒恺觉得鼻子发酸,声音忽然哽咽,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宗凛闻声偏头看他,顿了一下,莫名其妙:「你哭甚?」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元儒恺就直接呜呜呜地哭出声了。
一边哭一边拿袖口不停擦泪。
宗凛眉头一下子死死皱紧:「哭什么,有人欺你?」
「呜呜呜……」元儒恺摇头。
他就是想哭,憋不住了。
宓之过来时就看到的这幅景象。
一个皱眉一个哭。
「你训他做什么?」宓之眼神带了点不赞成。
宗凛简直冤枉。
「没训,我带他看麦田,他自个儿哭的。」
元儒恺也连忙跪下解释:「皇后娘娘,是微臣……微臣突然…心绪激,激动,陛下,没,没训……」
宓之把他扶起来,看了一眼麦田,又看了一眼臭脸的宗凛,大概明白了。
「缓缓,待会儿陛下与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你,皇子们也会过来。」
元儒恺啊了一下,懵然。
「不用太拘束,像当初在福闽一样说话就成,午间咱们就吃点福闽菜系,不在殿中用,就摆到这后庭。」宓之笑道,随后便叫小内侍伺候元儒恺去净脸。
趁间隙又拉着臭脸陛下的手晃晃:「我不好,又冤了你。」
陛下冷冷哼道:「没那么小性。」
「是呗,那你别皱眉,吓到我了。」宓之悄悄捏他腰。
宗凛瞥她一眼,还是在抬眸之后敛住了些。
俩人叫元儒恺留下,确实是为了多详问几句。
中午所有的皇子都来承极殿了,宗凛要让他们必须听元儒恺说完。
而这里头除了宗衡和润儿是个小半吊子,其余皇子水平连半吊子都称不上。
宗凛也不是硬要叫他们琢磨出什么门道。
是态度。
他们老子节俭也好,劝课农桑也好,态度是明明白白摆出来了。
识相点的都该知道哪些事不能干,谁要想骄奢淫逸当个无赖泼皮浪荡皇子,皮子都得给他剐一层下来。
一番畅聊田间野事,皇子们早已听得懵圈。
四皇子昏昏欲睡悄悄闭眼。
然后被一肚子坏水的润儿拿芒草划了一下脖颈,刺得他瞬间跳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小四看。
小四一边苦哈哈解释,一边悄悄瞪润儿。
他方才走神,自然没听清元儒恺说了什么,一问三不知,果然被罚抄了。
拿四皇子开刀,剩下几个就不得不认真听了。
四皇子坐回去,恶狠狠瞪润儿:「你害我!」
「谁知道你竟一个问都答不出?」润儿还啧啧两声。
四皇子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的。」
润儿又哦了一下,无赖痞笑:「你跑得过我再说。」
说罢还龇牙咧嘴摆了一个鬼脸。
四皇子更要气死了。
元儒恺一直待到下午,临走时,宓之叫金盏拿来了九个香囊。
「这是你从前往我这儿送的稻谷,每年的我都留存着,今儿送还部分予你,元卿,农课事关民生,陛下与我不曾忘却福闽那段日子,我们夫妇也盼你与我们一样。」宓之温和笑道。
宗凛点头:「收着吧,都是你的心血。」
元儒恺目光沉沉接过,半晌,重重点头。
「微臣,绝,绝不负陛下,和皇后娘娘!」
元儒恺并不打算留在邺京。
主要是他觉得留邺京没用,他心里对自己得了大司农一职是有点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