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陛下一言九鼎,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既如此,那就只有他元儒恺用余生躬身田间,为大梁农事添砖加瓦,才不负帝后二人知遇之恩。
元儒恺没待几日,赶在冬至日前回了南边。
他等不了,若再拖会儿,等下雪了路上可就难走了。
而跟着元儒恺一道离开邺京的,便是陛下围舄造田,播新稻种的圣旨。
从明年开始,鼓励百姓们在舄卤之地围造田土,并在此田上播得新稻。
而在此田之上的稻谷,可免赋税三年。
此道圣旨闻知四方,轰动全国。
腊月二十八,恭肃太后孝期已满,整座皇宫除服,脱孝。
今年的除夕不比之前两年,要大办。
也是今年的除夕夜宴,叫诸位臣工都看见一件令人既意外又不意外的事。
坐在上首的两人无疑是陛下和皇后娘娘。
而在皇子席位,却不再像从前依序齿坐。
五皇子的座位摆得比所有兄弟都靠前。
要提前入座等待时,就连五皇子自个儿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润儿眉眼微蹙,静了一瞬,不过很快,他便敛住神色,小嘴一抿,抬步稳稳朝首位走去。
坐在他旁边的,是荆王一家。
荆王看了他好几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大殿里时不时有攀谈声,
一直到程守唱喝陛下皇后驾临才止住。
没有人开口询问此事。
没有人说于礼不合。
整场夜宴觥筹交错,和气热闹。
第482章 要守岁
确实也不需要旁人多询问什么。
坐首位,那便是皇子之首。
陛下做事虽说会听劝,但若是谁敢在这事上和陛下有半分不同意见,那可能是真的觉得活够了。
一场夜宴,吃得众人时时准备下跪。
都以为今夜会有圣旨呢。
不过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至少于百官而言是这样的。
宴席散后,宗凛叫润儿留下。
在众人诧异目光中,父子俩一道先去了御和殿。
润儿跟在宗凛身后,现在他看他爹,依旧是需要仰头的。
他盯着宗凛的后脑勺,心里有点乱。
「润儿。」宗凛唤了一声:「在瞧什么?」
润儿觉得他爹背后肯定长了眼睛,否则怎么发现他在看他的?
润儿走上前,如实说:「在瞧您。」
宗凛笑:「那瞧我时在想什么?」
「……想叫您别老。」
润儿声音闷闷的。
「儿子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爹,不要那么快,好不好?」
虽然平时他总会故意调皮打趣他爹,但现在…不一样的。
宗凛偏头看了一眼小儿子,暂时没说话。
御和殿外静悄悄,人都提前被宗凛遣走了。
宗凛推开御和殿的门,而后进去慢慢一盏一盏把烛火亮起。
润儿学着他的动作,把另一边也点亮。
烛泪不小心落下,恰好被里衣的袖口接住。
润儿甩甩袖子,宗凛看见了便笑:「你娘又该气你了。」
今儿除夕,都穿着新制的衣裳,承极殿仨男人身上穿的是宓之做的里衣。
润儿使劲抠了一下,一边抠一边说:「不会不会,我等一下就洗干净。」
宗凛环视一圈,没去上首,就坐在玉阶上,朝润儿拍拍身边:「来。」
润儿一顿,还是乖乖走过去,坐在他爹旁边。
一大一小的身影。
一个气势威敛于内,一个尚且青涩稚嫩。
「知道何为太子?」宗凛先问。
这是俩人头一次将储位一事摆在明面上说。
润儿说:「太子是储君,君之副,国之贰。」
「嗯,直白些,就是宗庙嗣子,是下一个承继大统者,等我死了,太子继位。」宗凛笑看润儿。
润儿不说话,抿着嘴不高兴。
「在爹娘跟前还可以瘪嘴,但日后,要学会万事藏于心,做皇帝,还是不要喜怒形于色,不可真叫人看出心中所想。」宗凛摸他脑袋。
润儿摇头:「您都做不到。」
宗凛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笑了笑:「这一点,你比不得啊,世间难再有你娘这样的女子。」
「润儿,爹扪心自问,其实并不想过早立你为太子,你娘也是,都说国本不固,人心不稳,但也有一样,储君招忌,招恨,你尚未长成,若过早将你立为太子,朕实在担心。」
宗凛甚至想过立国之初就将润儿立为太子。
但之后呢?
成了太子,便处处跟兄弟们不一样。
那不是兄弟,是半个君臣。
润儿是幺子,那时尚未有自保能力,前朝后宫都忙,若他和三娘一着不慎,兴许随意一场小病小灾便能要了他的命。
不立,对那时的润儿最好。
那时的他必须要给他其他想争的孩子一个错觉,一个他们自己努力了就能争的错觉。
要让他们把目光放到其他地方,而不是全在润儿身上。
等有了想争的苗头,他再亲自打压下去。
润儿看宗凛:「可开年儿子才九岁,还是很小。」
「是很小,但如今,确实该立了。」宗凛深深凝视他:「爹要出门给我家老儿子再攒点家业,中间若有个万一,太子已立,你娘还在,大梁不至于内乱。」
润儿想说什么,被宗凛制止。
「不用劝,这一仗若成,便可打下陇山,你学过的,陇关一破,我梁军便可直取河西,焉支山,山丹,祁连山,居延泽,玉门关。」宗凛缓缓说:「润儿,你可明白?」
许久,润儿点头,缓沉而有力:「取河西,灭西雍,方可一统。」
宗凛笑了。
眉眼舒展的笑。
「我儿肖我。」
「爹不在家,要听娘的话。」宗凛对他说:「军国政事,你是太子,可以参议,但你只是太子,定夺之权,在你母后,可明白?」
润儿点点头:「明白。」
「当真明白?」宗凛笑:「那若此时有人不满你母后,欲怂恿你不听她的话,你当如何?」
润儿认真思考,很快有了答案。
他说得坚定:「劝诫之语可听,怂恿之语,必杀之。」
「何为劝诫,何为怂恿?」
「论说相辩军国要务,哪怕意见不合,亦可称劝诫之语,若以意见不和便就此站队分立母子派系,便为怂恿之佞臣,先警后杀。」润儿答。
宗凛看了他许久,良久,身子往后靠,懒散撑着台阶松快笑出声:「挺好,哪位先生教的?」
润儿认真摇摇头:「不是先生,是爹爹教的。」
「爹爹就是这么做的,儿子都看得见。」
「惯爱拍老子马屁。」宗凛一巴掌拍向他背:「倒是跟你娘一样不谦虚,听到立太子,一句不敢害怕的话都没有。」
润儿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在您跟前装过什么?别说儿子不意外,您看今儿那些臣工,谁意外了?就您和娘还故意不跟我说,我差点都走错位置。」
宗凛瞪他:「你还敢怪爹娘?」
「哎呀,您看你又急。」润儿嘻嘻两声连忙撒娇:「爹爹最好了。」
这法子好用,反正他爹吃这一套。
毕竟嘴上还骂着,其实眼角都带着笑。
父子俩在御和殿又聊了许久,实在很晚了宗凛才催促着老儿子回去。
「急什么?多说会儿也不行。」润儿嘀嘀咕咕。
宗凛听见了,也发现了一个事,他这幺儿确实比他哥晚开窍一点。
当初衡儿这般大时可都已经知道夜里得让爹娘在一起。
宗凛今儿晚上还有事要办。
要守岁。
回了承极殿,宓之已经沐浴完了。
见他回来:「爷俩聊什么了,这么晚?」
宗凛看着她,嗯了一声脱了大氅,上前几步把她揽到身边:「就咱之前商量的那些……另还说了些坏话。」
「谁的坏话?」宓之手被他捉住,瞥他。
宗凛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先吻啄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再到耳垂。
他轻笑:「爷们之间的事,叫你听了还得了?」
第483章 亲耕
宓之一下就推开他了。
眼神轻瞥。
「行啊,不说的话今儿就别当爷们。」
挨过来的倒是快,硌死人了。
宗凛一顿,闷笑:「这么狠?」
那不然?
宓之拿起梳子梳头,不搭理他。
她头发养得很好,乌黑乌黑的,很顺滑。
宗凛重新挨过去,也拿自己的手当梳子,跟着一下一下划拉。
「并非说你的坏话,我爷俩哪敢?是聊到后来,一时兴起问他想找什么样的媳妇,我问他沈逸家的姑娘他乐不乐意。」
宓之啧声:「你眼光倒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