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们要择婿,虽说一样不要轻看旁人,但母后今日也跟你们说,你们先是大梁的公主,然后才是谁的妻,只要你们无错,不必信从什么吃亏是福的处事之法。」
皇权至上,驸马因公主得利,要是还能反过来制衡公主,那才真是倒反天罡。
没指名道姓,但三个公主都知道母后在说不要学从前的六姑。
一般皇后在叮嘱的时候,陛下是不会打断的。
今日也是,帝后在承极殿留了众人午饭后,便叫他们各回各苑。
第486章 百功局
诏书已下,册封大典定在之后的吉日。
东宫如今在慢慢添置东西,也能住人,不过润儿嫌空,还是在少阳苑住,他等册封大典结束再搬。
回去的路上,荆王在马车里看了自个儿的王妃好几眼。
傅氏偏头看他,笑了笑:「夫君怎么了?」
荆王斟酌了一下:「……母后挺喜欢你。」
「真的?那我不清楚,不过母后若喜欢我,那不挺好?」傅氏摇头:「要是等明年丹阳王妃过门,或是再过多年太子妃进宫,那我可得靠后了。」
荆王一顿,心道你还真是实诚。
「夫君不乐意?」傅氏笑眯眯问荆王。
荆王不说话。
良久,他摇摇头看向窗外:「没什么……挺好的。」
至少比他得父皇的笑脸多。
整个春日以太子的落定为第一大喜事,本来这样的喜气怎么也要延续到册封典礼之后的。
结果刚入夏,朝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军器监的事。
军器监的监正和少监在官署里各自为派。
本来官署里有小帮派很正常,但军器监坏就坏在他们手中握着兵器改革需要用到的大部分耗用。
这一各自为派,互相倾轧,损的不仅是效率,更是需要精打细算用的铁料和铜料。
这事本来就是暗地里,你做一手脚我做一手脚的,实难找到证据。
加之宗凛对他们心存宽凉,本就对他们一直没有进展很宽容了。
这才耗到现在方捅出来。
会捅出来说意外也不意外,常在河边走的人,哪有不湿鞋的?
初夏时,工部拦了一下铁料的去处,还没说怎么样呢,军器监这两派便暗戳戳朝周通行贿了。
行贿工部尚书,若是要紧人不亲自到场,总是没有诚意的。
也巧了,后脚皇后这头便叫即墨家的兄妹带着皇后令去把军器监的账册找出来要看。
两相一撞上,那边监正和少监都不在官署,这边即墨兄妹也要得急,去翻找账册那小官急得冷汗直流,一个急眼就把账册撕了吞下说找不着。
这小官也是个左右逢源的,暗地里是监正的人,明面上又为少监办事。
他守的账册不见了,自然要先问罪少监。
官署当场就惊闹不休,事情就这么捅开了。
宗凛知道这事后气得要死。
直接叫陆崇带人把那俩捉来,不论在干嘛,不必给面儿。
御和殿里头,军器监的人呼啦啦跪了几排。
跪在正中的就仨人。
军器监的监正,军器监少监,周通。
都是酒楼里找到的,正行贿呢。
太医从外头匆匆赶来,给宗凛和宓之请安。
宗凛抬手,方才吞账册那家伙就被押上来。
脸都乌紫了嘴里还在四处攀扯。
「吞了竹纸,叫他怎么吞的怎么给朕吐出来。」宗凛看太医:「什么手段都可。」
太医一惊,触及上首两人的视线,连忙应是。
「拖到门口去弄,别把殿里弄脏。」宓之补充。
「是。」
一时间,殿里悄无声息,跪在前头那俩军器监的颤颤发抖,只祈求那竹纸最好别显字儿出来。
周通一派自然。
宗凛盯着他,没忍住砸了一只笔过去:「你倒是能耐,可以受贿了。」
周通没反驳,默默呈上俩人递来的行贿单子,都是事后允诺周通的好处,一个比一个丰厚。
「回陛下,微臣不敢。」
宗凛当然知道他不敢,冷嗖嗖看了一眼,叫他跪一边去。
外头传来一阵阵干呕声,很快,程守捧着一个盆进来。
大部分秽物都处理过了,但还是恶心。
宓之眼神淡漠看那俩人:「捡出来,一张一张拼好,从头念到尾。」
众人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那俩人更是不敢不听,忍着恶心滑腻,心惊胆战地拼凑起来。
一字一句,慢慢听到铜料铁料越废越多。
并且从三年前就开始记成两份账。
一个应付上头的总账,还有一个私账。
吐得很全,所以宗凛和宓之听得也很全。
念完后,大殿死寂,针落可闻。
「选个死法。」
宗凛气过之后没有让他们多言:「腰斩还是车裂。」
「……陛下!」军器监俩人瞬间面色煞白:「陛下恕罪啊,陛下,娘娘,我等虽无功,但也是为了大梁,只是无功啊!」
「只是无功?」宗凛怒极反笑:「你可知你们这几年枉耗多少国用?举国力供你们专事此事,一句无功,便想抵罪?」
宓之抬眼:「贪墨国本,贻误军机,结党营私,毁灭罪证,条条都是诛灭重罪,如此蛀虫,有脸说自己只是平庸?再者,放你们在军器监是为军用,平庸就是罪,既知平庸,何不早早请调,以庸弊装贤良,亦是欺君之罪,腰斩车裂乃是陛下通融,我看,诛族为好。」
此话一落,便是哭也哭不出,几十双眼睛瞪得大大看宓之。
「看我作甚,是觉得自己冤枉?」宓之挑眉。
监正凄厉高喊:「皇后娘娘,你……你,你这是诛心之语啊,你怎如此狠绝……一介妇人……啊!」
一方砚台朝着他脑门直直砸过去。
监正瞬间眼冒金星,额顶鲜血直流。
「蔡春凌迟,方少义腰斩。」宗凛冷眼看程守:「叫刑部大理寺着手去办。」
喧闹声骤然响起,但陛下一言九鼎,没有回旋之地。
除开这俩为首的,剩下也是贬的贬,罚的罚。
陛下震怒,不出半个时辰就传到朝臣耳里了。
军器监俩人下大狱,没了头儿,还得找新人选去执事。
能参议此事的都被紧急召来。
各说各的理,有说从下面提拔一个,有说从工部调一个,还有说能者兼任。
不过宓之也有话。
「吾觉得,暂不设监正,陛下亲掌一年,军器监正位至从三品,元儒恺可以农功高升,兵器之功亦可,叫敢争取的人做出成果,以一年为限,不论是军器监之下的甲坊署和弩坊署,还是军器监之外的所有人,不论从前,不论门第,唯能者居之。」
听着很有效,但实际很难执行。
不说旁的,最要紧的一个李庆绪就摇头指出:「看着唯才是举,但实则各派系依旧会暗中扶持自己的人去夺此位,底下人为了出成果争位置,难免虚报功绩,互相倾轧抹黑,一样重蹈今日覆辙。」
众人凝眉点头。
争辩时,宓之就笑了。
「那就在军器监之下专设一局,百功局,只纳民间良才和专事小吏,不涉派系,极易拿捏,古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美玉出于顽石,良才隐于凡庸,不正合了陛下不拘一格任用贤才之理?」
第487章 朝凤山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在座的个个心里九曲十八弯,哪里看不出宓之本意本就在后面这一法。
他们看宗凛,但宗凛此时也在看宓之。
「娘娘,这……这是新制,要改或得费些力气……」
宓之没说话了,只是淡笑。
如今底下并不会再像当初在寿定那样,所有人都盯着她,好像不从头到尾给个完整不出错的好法子就不行一样。
大梁之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和工程相关的就有工部,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都水监。
如今只是军器监要改,日后呢,其他的会不会改。
若是宓之头一个法子,那必会引起大量臣工反咬,毕竟无视资历出身,倒霉的是原本就在的这帮大臣。
可如今,只是百功局。
这里头谁得好处?
除了国家,除了皇帝,那便就只有各官署的前几个头儿。
别说百功局里的平民百姓如何,就是已经能在官署办事的小吏,那与官的差距也是极大。
没有祖坟冒青烟,吏一辈子就是吏,跟官挨不着边。
即便冒了青烟,那也跟正经官员不一样。
多少小吏熬了一辈子,即便做成官员,寿数长些,熬破头了顶天也才五品。
这些熬不出去但又数量颇多的人,难不成就不能有更多的用处?
这笔账,各家监正少监都很明白。